借着火光,前方半空中密密麻麻全是反光。
那不是普通的防盗机关,而是一张巨大的“织网”。
无数根纤细的钢琴线纵横交错,每一根线上都挂着极轻薄的红绸碎片,绸缎边缘涂抹着刚才那种遇风即燃的磷粉。
只要通风口的风一吹,这些红绸就会在黑暗中疯狂舞动,加上磷粉的幽绿微光,投射到外面的窗纸上,就是活脱脱的“厉鬼索命”。
好精妙的“闹鬼”戏法。
苏婉音掌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若不是她这一扯,顾言洲只要再往前多走半步,那根横在他喉结高度的钢丝,就能让他瞬间身首异处。
“别动,这是‘千丝阵’。”苏婉音压低声音,手指死死扣住顾言洲的皮带扣,“往右下角挪三步,那是生门。”
顾言洲挑眉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戏谑,只有探究。
苏婉音心里咯噔一下,刚才情急之下,语气太专业了。
“我是说……那个……那边地上有个亮晶晶的小虫子!”她立刻缩回手,指着右下角那块干净的地砖,硬生生把话圆了回来,“虫子肯定不走死路嘛!”
顾言洲没戳破她这拙劣的借口,顺着她指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致命的丝线,侧身挤到了密室的尽头。
尽头没有金银财宝。
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供桌。
看清桌上牌位的那一瞬间,苏婉音瞳孔骤震,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逆流。
那不是财神,也不是菩萨。
那块漆黑的牌位上,用鲜红的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【苏氏满门冤魂之位】
牌位前插着三炷早已燃尽的香,香灰落在供桌上,盖住了一封信的半个角。
那是苏家的牌位。
前世被灭满门,如今却被人立在阴暗潮湿的井底密室里日夜诅咒镇压。
谁干的?
苏婉音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顾言洲显然也愣住了。
他伸手想去拿那封信,指尖刚触碰到信封边缘的火漆,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苏婉音脑海中炸响。
【警告!高危预警!头顶杀机!】
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苏婉音听到了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流沙机关启动的前兆。
“躲开!”
她猛地撞向顾言洲,将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狠狠推向旁边的石柱。
顾言洲被撞得一个趔趄,刚想骂人,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一枚巨大的生铁船锚从黑暗的穹顶呼啸而下,重重地砸在供桌中央。
木屑横飞,石板碎裂。
若是刚才顾言洲没动,此刻已经被这几百斤的铁疙瘩砸成肉泥了。
烟尘弥漫中,苏婉音剧烈咳嗽着,心脏狂跳。
她以为顾言洲会暴怒,或者立刻拔枪追查机关的来源。
但没有。
烟尘稍散,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、唯利是图的军阀少帅,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苏婉音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盘腿坐在了废墟前。
不顾地上的尘土和碎屑,他神情肃穆,从怀中摸出一叠黄纸,随手一抖,黄纸无火自燃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”
顾言洲闭着眼,手里掐着一个古怪的指诀,嘴唇微动,低沉的嗓音在密室中回荡,念的竟是道家最正统的《太上救苦经》。
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少了平日的痞气,多了一份悲悯。
他在超度。
超度这些与他毫无瓜葛的苏家亡魂。
苏婉音捏着袖中早已准备好的毒针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指尖微微松开。
传闻顾少帅杀人如麻,是个没有心的冷血动物。
可现在,这个“屠夫”却在井底,为她死去的家人们点了一盏灯。
苏婉音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她趁着顾言洲念咒的间隙,悄无声息地从船锚下的废墟里,抽出了那封幸存的信。
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坏,但上面清晰地印着一枚血指纹。
指纹很小,是春杏的。
这傻丫头,定是发现了这封信,想偷出来给她,才遭了毒手。
苏婉音撕开信封,只扫了一眼,眼底的杀意便如潮水般涌出。
信是柳姨娘亲笔写的。
收信人是东交民巷的一个洋人买办。
信里详细画了苏家老宅的地形图,甚至标注了地下暗室的入口,承诺只要洋人帮她除掉苏婉音这个“绊脚石”,她就以低价将苏家祖宅连同地下的“东西”一并卖给洋行。
原来如此。
为了钱,连祖宗基业都能卖。
柳姨娘,你好得很。
就在这时,顾言洲手中的黄纸燃尽,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与此同时,密室入口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咔——轰!”
那块唯一的进出石板,重重地合上了。
密室瞬间陷入死寂,只有头顶那个仅有人头大小的通风孔里,传来一个女人阴恻恻的笑声。
“少帅既然这么喜欢这口井,不如就和那个傻子一起,做这井底的一对鬼鸳鸯吧。”
是柳姨娘。
这声音经过通风管道的折射,显得格外失真且刺耳。
苏婉音刚要动作,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,用力握住了她的手。
顾言洲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,另一只手竖在唇边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他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孔,又指了指两人刚才进来的位置,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
“演戏。”
下一秒,顾言洲突然拔高音调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:
“啊!我的腿!毒气……有毒气!”
他一边喊,一边用力掐了一下苏婉音的手心。
苏婉音秒懂,立刻配合地倒在地上,带着哭腔干嚎:“夫君你怎么了?呜呜呜……好黑……我喘不上气了……”
通风孔外的笑声更加得意猖狂。
“看来那磷粉毒气发作得挺快。”柳姨娘的声音透着股狠毒的快意,“来人,既然少帅和少夫人已经‘殉情’了,咱们得送他们一程。”
苏婉音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地面,清晰地听到了通风孔上方传来的液体流动的声音。
那是油桶滚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股刺鼻的火油味,顺着通风孔倒灌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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