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炮并没有真的轰下来。
洋人惜命,尤其是这艘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“圣米歇尔号”巡逻舰。
但那声汽笛引发的连锁反应足够了。
法租界不可侵犯的傲慢被一颗流弹挑衅,探照灯瞬间全部聚焦到了岸边的沈傲天身上,原本漆黑的江面反而因为灯光死角的重叠,让出一道暧昧的灰暗航道。
“灭灯,左满舵,贴着军舰的吃水线切过去。”
苏婉音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只有在解剖台上才有的冷静。
船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,吓得手抖如筛糠,但苏婉音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看透水流的眼睛让他下意识照做。
快艇像一片枯叶,在两股即将爆发的势力夹缝中,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停泊在航道外侧的“顺兴号”货轮。
还没靠近,一根带钩的缆绳就砸了下来。
“两根金条,否则滚蛋。”
拦在甲板软梯口的是个有着红糟鼻子的法国人,手里晃着一把自制的短管猎枪。
他叫皮埃尔,苏婉音刚才在风里听见那个满脸横肉的水手长是这么喊他的。
这是趁火打劫。
顾言洲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,腹部的伤口把纱布洇得透湿,血腥味在江风里散都散不开。
皮埃尔显然闻到了这股味道,眼里的贪婪变成了警惕,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,因为恐惧,那指节正在剧烈震颤。
人在极度恐惧时,容易走火。
苏婉音没有去摸怀里仅剩的小黄鱼。
她上前一步,那动作像是一个受惊的小女人试图求饶,却在指尖触碰到皮埃尔手腕的瞬间,眼神骤变。
【系统提示:情绪共鸣阻断,单体释放。】
就像是沸腾的开水突然被抽走了热源。
皮埃尔浑身一僵,脸上那种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生动表情,像蜡油一样迅速凝固,最后只剩下一种如同钟表齿轮般冰冷的机械感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
苏婉音将那枚从沈傲天书房顺来的祖母绿扳指塞进他手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,“由于你刚才的犹豫,现在它是唯一的报酬。”
处于绝对理智状态下的皮埃尔,低头扫视了一眼扳指的成色,大脑飞速计算了汇率与风险,然后甚至没有多看苏婉音一眼,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成交。”
顾言洲被七手八脚地拉上甲板。
刚一落地,岸边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不是枪声,是扩音喇叭里放出的录音。
那是苏家灭门那晚,苏婉音母亲临死前的惨叫。
沈傲天那个疯子,他把当晚的“杰作”录了下来。
凄厉的女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一下下锯着人的神经。
“不……我不走!我不走了!”
一直紧绷着的那位弹道学老教授崩溃了。
他捂着耳朵,那声音击穿了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心理防线,他踉跄着冲向护栏,只想跳进江里结束这种折磨。
另外两个科学家也开始浑身抽搐,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的前兆。
苏婉音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岸边。
她一把揪住老教授的后领,把他像个物件一样扯了回来,右手飞快地在他后颈大椎穴上一按。
【阻断。】
老教授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,从歇斯底里的疯癫变成了玩偶般的呆滞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不到五秒钟,三个国宝级的科学家变得安安静静,像三尊泥塑木雕。
“把他们扔到底舱压载室,那里隔音。”苏婉音对夜莺说道,自己则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,转身走向驾驶台。
因为皮埃尔正在试图砍断缆绳。
沈傲天的快艇编队已经呈扇形围了上来,距离不到两百米,肉眼甚至能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这笔交易风险溢出,必须止损。”皮埃尔举着斧头,语气毫无波澜,这是绝对理智下的最优解——抛弃偷渡客,保全货轮。
“如果你砍下去,十分钟后你会死在断头台上。”
苏婉音的手按在缆绳上,另一只手展开一张刚才从科学家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枚鲜红的印章。
沈傲天的私印。
“沈氏集团走私名单,你的名字在第一行。”苏婉音胡扯的时候连心跳频率都没变,她指着那枚真实的印章,“这艘船一靠岸就会被搜查。我有沈大帅的‘证据’,而你,是那个背黑锅的法籍替死鬼。”
皮埃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枚印章。
他在计算。
如果不带这个女人走,名单会被交给租界巡捕房,必死无疑。
如果带她走,冲撞封锁线,虽然有风险,但只要到了公海,沈傲天也鞭长莫及。
生存概率对比:0% 对 40%。
“该死。”皮埃尔骂了一句,但这句骂声里没有情绪,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妥协。
他扔下斧头,抓起传声筒,对着机舱吼道:“全速前进!撞过去!”
巨大的钢铁船身在江水中剧烈震颤,像一头苏醒的笨重野兽,不管不顾地朝着沈傲天那几艘轻薄的快艇撞去。
轰——!
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夜空。
一艘来不及避让的快艇直接被货轮的船头碾进了水里,巨大的浪花把旁边的两艘船冲得东倒西歪。
苏婉音死死抓着栏杆,看着岸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沈傲天站在码头上,没有开枪,只是阴恻恻地看着这边,像是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。
货轮冲破了封锁线,在这个混乱的夜晚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往公海的血路。
苏婉音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刚才那一连串的高强度技能释放,透支了她太多的精神力。
就在这时,眼前那个该死的淡蓝色面板又亮了。
【连环任务触发:暗夜伪装】
【任务目标:两小时内,从大副皮埃尔口中骗取法租界最新江防部署图。】
【任务限制:必须维持“沈傲天秘密情妇”人设,且该情妇正处于“因爱生恨意图报复沈傲天”的心理状态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剥夺五感之一。】
苏婉音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一口血腥气咽了回去。
她整理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旗袍,调整了一个凄美而决绝的表情,转身向驾驶室走去。
底舱的压载室里,空气浑浊而潮湿。
随着【情绪共鸣阻断】的效果开始消退,那个最早清醒过来的张博士,借着昏暗的马灯,看清了苏婉音刚才随手塞进他口袋里的一块手帕。
那手帕上绣着一只衔着子弹的黑鹰。
那是沈家死士的标志。
张博士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头顶那扇紧闭的铁门,颤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:“她……她到底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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