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载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陈年死水混合的腥气,昏黄的马灯随着船身的摇晃,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群扭曲的鬼魅。
张博士手里攥着那块绣着黑鹰的手帕,指关节泛白,那眼神恨不得在苏婉音身上烧出个洞来。
“说话啊!这是沈家死士的信物……你是不是早就投靠了那个屠夫?”
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狭窄的舱室里蔓延。
另外两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地往后缩,看向苏婉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恐和防备。
苏婉音没有辩解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搭在旗袍领口的盘扣上。
嘶啦——
裂帛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她面无表情地扯下一大截袖管,露出整条右臂。
张博士原本激愤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条手臂上根本没有一块好肉。
早已结痂的贯穿枪伤、尚未愈合的烧伤,还有一道横亘在小臂内侧、深可见骨的刀疤——那是三天前为了从沈傲天的私牢里把这几位“国宝”偷出来,她硬生生用胳膊挡下的刑具。
苏婉音瞥了他一眼,眼神比压在水还要凉。
她慢慢抬起食指,竖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紧接着,她指了指头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。
视野右上角,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微微闪烁,【生物感知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。
通风管里有监听器。
张博士浑身一僵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看懂了那个眼神:如果我是沈家的人,你们现在已经是江底的鱼饲料了。
还没等尴尬的气氛散去,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敲响了三下。
“苏小姐,大副请您上去一趟。”门外传来水手粗嘎的声音,“说是给您拿药箱,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苏婉音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拿药箱是假,惦记人是真。
她转身看向角落里昏迷不醒的顾言洲。
男人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的碎发被冷汗浸透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必须拿到抗生素和肾上腺素。
“夜莺,看好他。”
苏婉音低声嘱咐了一句,整理了一下残破的旗袍,推门而出。
大副休息室。
这里和底舱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,空气中飘着白兰地和古巴雪茄的香气。
皮埃尔坐在一张红丝绒沙发上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苏婉音身上打转。
“苏小姐,这件衣服或许更适合您。”
他踢了踢脚边的礼盒,里面是一件极薄的真丝睡袍。
苏婉音扫了一眼那件近乎透明的衣服,脑海中系统任务栏那个倒计时正如催命符般跳动。
【任务倒计时:01:58:00】
她深吸一口气,再抬头时,眼底的冷厉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碎的、令人怜惜的凄惶。
“既然上了大副的船,婉音自然明白规矩。”
她拿起睡袍,转身走进屏风后。
再出来时,她手里端着两杯酒。
丝绸贴着肌肤,勾勒出曼妙的曲线,她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,眼神却像是淬了毒的钩子,既哀怨又勾人。
“皮埃尔先生,”苏婉音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坐下,声音颤抖,“您知道沈傲天为什么满城抓我吗?”
皮埃尔接过酒杯,甚至还要趁机摸一下她的手背:“因为你这迷人的脸蛋?”
“不。”苏婉音轻轻避开,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,“因为我知道沈家在汇丰银行那个秘密金库的密码。那个疯子……他得不到我的心,就想要那笔钱。”
“金库?”皮埃尔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
“那是沈家半数的家底。”苏婉音仰头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,眼尾泛起一抹动人的红,“可惜,我现在只想那个疯子死。如果您能保证我的安全……”
皮埃尔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放下酒杯,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,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,熟练地转动机械锁。
“苏小姐,在这条江上,沈傲天是龙也得盘着。你看这个——”
他从保险柜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,得意洋洋地摊在桌上,“这是法租界这一段最新的水雷分布图。只要我不想让他过,他的船队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苏婉音凑了过去,目光看似落在图纸上,实则死死盯着皮埃尔随手放在桌边的那串钥匙。
那是特制的十字锁匙。
她装作崇拜的样子,身体前倾,借着酒意,整个人几乎贴在皮埃尔身上。
“真的吗?您真厉害……”
右手在桌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块刚才切牛排剩下的软蜡。
【瞬间开锁技能衍生:模具复刻。】
只有两秒钟。
她左手端着酒杯送到皮埃尔嘴边,挡住他的视线,右手闪电般抓过那串钥匙,将其中最复杂的那把钥匙狠狠按进软蜡里,再迅速放回原处。
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。
就在这时,脑海中突然炸开一声刺耳的警报。
【警告!
检测到关键人物“顾言洲”生命体征急剧下降!
心率低于30!】
苏婉音心脏猛地一缩。
没时间了。
皮埃尔被酒色迷了眼,正要把手伸向她的腰:“苏小姐,今晚……”
苏婉音手中的红酒杯突然滑落,狠狠砸在桌角。
玻璃碎片四溅。
“啊!”皮埃尔惨叫一声,捂着手背跳了起来,鲜血瞬间涌出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我喝多了……”苏婉音惊慌失措地站起来,整个人摇摇晃晃,像是真的醉得不轻,踉跄着扑向旁边的医疗柜,“药……我给您找药!”
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急救箱,借着身体的遮挡,手指飞快地在药格里掠过。
两支肾上腺素,一卷绷带,还有一把手术剪。
全部顺入袖口。
“这……这是止血粉!”她胡乱抓起一瓶药粉撒在皮埃尔手上,趁着对方痛得龇牙咧嘴的时候,转身就往外跑,“我去叫船医!您的伤口太深了!”
“回来!苏……”
不等皮埃尔反应过来,苏婉音已经冲出了舱门,反手将门锁死。
压在舱底。
顾言洲已经开始抽搐,那是休克的前兆。
夜莺正死死按着他的肩膀,急得满头大汗。
苏婉音冲过去,甚至来不及喘口气,直接咬开安瓿瓶,将肾上腺素吸入针管。
这一针直接扎在顾言洲的心口。
“呃——!”
原本死寂的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胸膛剧烈起伏,原本涣散的瞳孔慢慢重新聚焦。
他看清了眼前的女人。
苏婉音那件丝绸睡袍上沾着酒渍和不知道是谁的血,狼狈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“别……别去公海。”
顾言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他反手抓住苏婉音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昏迷前……我听到了……沈傲天联系了‘独眼龙’。”
苏婉音瞳孔微缩。
独眼龙,这一带最凶残的海盗头子,专门在公海边缘干黑活。
“船老大……有问题。”顾言洲艰难地喘息着,“航向……不对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甲板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。
原本平稳的低频引擎声,突然变得急促而暴躁。
船身开始剧烈倾斜,不是为了避浪,而是正在全速转向。
苏婉音抬头看向舷窗外。
漆黑的江面上,远处的灯塔光束变得模糊不清,船并没有驶向开阔的公海,反而正在一头扎进一片暗礁密布的阴影区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