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口那一丝死亡的冰冷感,隔着几百米的海面,仿佛直接抵在了苏婉音的眉心。
不能让那发炮弹打出来。
只要轮机室一炸,这艘船就会失去动力,顾言洲和那些只有半条命的科学家,都得葬身鱼腹。
苏婉音转身冲回大副休息室,视线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片狼藉中飞快扫过。
没有白裙子。
她的目光定格在餐桌上那块垂地的雪白蕾丝桌布上。
嘶啦——
裂帛声再次响起。
她动作粗暴地将桌布扯下,随手在腰间打了个死结,又撕下两条窗帘的系带勒在肩膀。
仅仅十秒,一件简陋却透着诡异圣洁感的“丧服”,就这么挂在了身上。
“顾言洲,给我五分钟。”
她低声喃喃,没敢看角落里那个男人一眼,转身冲进了甲板上肆虐的狂风中。
这一刻,她不是苏家大小姐,她是那只即将扑火的飞蛾。
苏婉音赤着脚,踩着湿滑的铁梯,一步步爬上了货轮最高的信号桅杆。
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裹挟着咸腥的水汽,把那身并不合体的“白裙”吹得猎猎作响。
二十米的高空,足以让人眩晕。
但她必须站在这里,站在所有探照灯汇聚的焦点。
当那抹刺眼的白色出现在桅杆顶端,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投降旗帜时,远处那黑洞洞的炮口,真的停住了。
望远镜的反光在旗舰的指挥塔上一闪而过。
赌对了。
沈傲天那个疯子,比起死掉的猎物,更享受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快感。
苏婉音深吸一口气,从身后摸出那把从皮埃尔那里顺来的铜皮扩音器,声音顺着风,凄厉地撕开了海面的死寂。
“沈傲天——!”
“你不是想要苏家的宝藏吗?你不是想要我吗?”
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演,身体的颤抖和声音里的恐惧都是真实的。
只有眼神,冷得像冰。
“其实没有什么藏宝图……苏家守护了三百年的秘密,是一把钥匙!”
苏婉音一只手死死抓着满是油污的缆绳,另一只手抚上平坦的小腹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,“钥匙是活体……就在我肚子里!”
“苏家的女人,怀孕三月,母体精血会温养那块玉胎……沈傲天,你要是敢开炮,你就要了你亲生骨肉的命,也毁了你这辈子唯一的帝王梦!”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但在这种距离,在夜色和海风的掩护下,这就是最致命的诱饵。
远处,旗舰的引擎声骤然变小。
那个站在甲板前端的男人,放下了望远镜。
沈傲天不信鬼神,但他信命,更信权势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不敢赌那所谓的“帝王梦”。
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艇从旗舰旁放下,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朝着顺兴号全速冲来。
沈傲天亲自来了。
这就是机会。
苏婉音甚至能感觉到,在脚下巨大的船体阴影里,那个早已潜伏多时的排雷艇正在悄无声息地上浮。
她不需要看,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已经给出了倒计时。
【距离解除还有90秒。】
顾言洲,快一点。
她在心里默念。
此刻的右舷吃水线处,顾言洲正咬着牙,用一只手臂把自己挂在软梯上。
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刚才那一针肾上腺素的药效正在消退,剧痛像潮水一样反扑。
但他不能抖。
三名科学家像货物一样,被他用滑轮组无声地送进了贴着船舷浮出的潜艇舱口。
“你也下来!”夜莺从舱口探出半个头,焦急地打着手势。
顾言洲抬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个在大风中显得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。
“我不走。”
他做口型。
如果不把这场戏演完,沈傲天发现上当,一发鱼雷就能让潜艇变成铁棺材。
桅杆上。
沈傲天的快艇已经抵近到了五十米内。
“婉音!跳下来!”
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,张开双臂,“别做傻事,回到我身边,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!你是我的少帅夫人!”
苏婉音看着那张令人生理不适的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慢慢松开了一只手。
掌心里,攥着一捆用易拉罐碎片和铁锈粉末临时混合的简易铝热剂。
“沈傲天,你真的以为我会信你吗?”
苏婉音惨然一笑,另一只手突然从裙摆下抽出一片锋利的玻璃,狠狠划过自己的左臂。
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白色的袖口。
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刷屏:【痛觉屏蔽已开启】。
她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手臂一凉。
她将流血的手臂悬空,让鲜红的血滴在那捆铝热剂的一根镁条引信上。
“这毒药发作得很快……”她身子晃了晃,像是站立不稳,“与其落在你手里受辱,不如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“不!婉音!”
沈傲天彻底慌了,那种即将失去所有物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,“靠过去!快!给我接住她!”
快艇不顾一切地撞向大船的船舷。
就在沈傲天踏上甲板的一瞬间。
苏婉音眼底的凄惶瞬间消散。
她点燃了手中的镁条。
嗤——!
刺目的白光瞬间炸裂。
铝热剂燃烧产生的高温和强光,在这个昏暗的雨夜里,就像一颗被引爆的闪光弹。
包括沈傲天在内,所有仰着头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就是现在。
苏婉音松开缆绳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但在坠落的瞬间,她并没有落向大海,而是猛地伸手抓住了桅杆后方早已预留好的一根帆索。
借着下坠的力道,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,荡进了一层甲板的阴影里。
而在她原本的位置,那个一直被她用身体挡在背后的、套着同样白色桌布的人体模特,被她那一脚蹬得直直坠落。
“扑通!”
重物落水的声音。
“救人!给我救人!”沈傲天发疯一样冲上甲板,甚至顾不得眼睛还在流泪,趴在栏杆上就要往下跳。
然而,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海面上。
那个漂浮在水里的“白色身影”,随着波浪翻滚了一下,露出了一张僵硬的、毫无生气的塑料脸。
那是一具从船上医务室搬出来的教学模特。
那上面甚至还写着“心肺复苏练习用”几个字。
死寂。
沈傲天僵硬地直起腰,脸上的焦急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森寒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空荡荡的桅杆,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
“苏婉音,你这出戏,唱得真好。”
而此时,在水线之下。
一张巨大的柔性接应网早已张开。
苏婉音顺着帆索滑落,准确无误地砸进了网兜里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胸口发闷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一只冰凉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脚踝,那是顾言洲。
“走!”
他没有废话,甚至来不及拥抱,直接把她推进了那个狭窄的减压舱。
随着舱门沉重的闭合声,海水的隔绝感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苏婉音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大口喘息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扩音器。
耳边的无线电公共频道里,突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。
那是沈傲天的声音。
阴冷,平静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通过全频段广播,在整片公海回荡。
“苏婉音,我知道你在下面。”
“但我劝你,最好抬头看看天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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