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艇上浮的震动停歇，舱盖绞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那是重回人间的信号。
苏婉音手脚并用地爬出舱口，咸腥的海风瞬间灌满肺叶，呛得她想咳嗽，却又贪婪地大口呼吸。
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礁石岛。
那座传说中的废弃灯塔，像根枯萎的手指，在此刻黎明前的灰暗天色里，死气沉沉地指着苍穹。
“苏小姐。”
身后传来张博士沙哑的声音。
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、连顾大帅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的物理学泰斗，此刻正站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，对着苏婉音深深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，毫无折扣。
他身后的两名年轻科学家也跟着弯下了腰。
海浪拍打着礁石，没人说话。
这一躬，敬的不是苏家大小姐的身份，而是刚才那几分钟里，那个敢把自己挂在桅杆上跟死神博弈的疯女人。
“我不信鬼神，但我信因果。”
张博士直起腰，从贴身衬衣的夹层里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胶卷盒，双手递了过来，“这是我在北平时整理的，那些洋人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文物目录……以及它们最终的去向。”
苏婉音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胶卷盒。
很轻，却压手。
这东西如果流出去，足以让半个民国的一流世家身败名裂，因为上面记满了他们是怎么把老祖宗的东西，一件件卖给洋人的。
指尖触碰到胶卷盒金属外壳的瞬间，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电流声。
【检测到高浓度历史怨念载体。】
【技能“古物回溯”自动触发。】
苏婉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世界在她眼前褪色，变成了黑白的默片。
她看到一把沾满泥土的工兵铲，狠狠砸在了一口楠木棺材上。
那是苏家的祖坟。
暴雨如注，年轻版的沈傲天站在泥坑边，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儒雅微笑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尸骨口中抠出来的玉蝉。
但画面的一角，还有一只手。
一只戴着白手套、拄着鹰头手杖的手。
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沈傲天的肩膀，用一种极其生硬的中文说道：“沈桑，我要的不是这些陪葬品，是地底下的那条‘龙’。”
画面破碎。
苏婉音猛地回神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原来如此。
苏家灭门，根本不仅仅是因为沈傲天贪财。
他是那只咬人的狗，牵绳子的人，在大洋彼岸。
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了她的后背，轻轻拍了拍。
顾言洲没问她看到了什么，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些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“九爷，苏小姐。”
夜莺不知何时换下了一身油污的工作服，穿上了一件干练的中山装，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梅花徽章。
那个徽章，苏婉音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。
“正式介绍一下。”夜莺的神色肃穆，“南京国民政府直属，民族文化保卫局，第三行动组组长，代号夜莺。”
她看向苏婉音，目光灼灼：“苏小姐，国家危亡，文脉飘摇。我们缺一个能一眼看穿迷雾的掌眼人。”
“我加入。”
苏婉音没有任何犹豫，甚至没有看向顾言洲征求意见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胶卷盒，指节泛白。
既然那是条吞吃国宝的恶龙，那她就做那个抽筋扒皮的哪吒。
夜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，随即看向顾言洲：“那九爷……”
“我是家属。”顾言洲漫不经心地掏出打火机，点了根烟，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，“编外人员，不要工资，管饭就行。”
夜莺笑了，转身打出一发信号弹。
红色的光芒撕裂夜空。
海平线上，一艘挂着巨大红十字旗帜的医疗船缓缓破雾而来。
那是通往自由的方舟，也是也是彻底摆脱沈傲天势力范围的唯一跳板。
只要上了船，这就是国际公海的中立领土。
“走吧。”
顾言洲灭了烟，自然地牵起苏婉音的手，朝着灯塔下方的简易码头走去。
海风猎猎，红十字旗在望远镜里越来越清晰。
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劫后余生的完美结局。
苏婉音的脚步却突然一顿。
不对。
空气里的味道不对。
除了海水的咸腥和顾言洲身上的烟草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像是苦杏仁被碾碎的气息。
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红光。
【警告！感知到高浓度恶意费洛蒙！】
【锁定方位：正南方，四点钟方向！】
那是灯塔背面的阴影死角。
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。
“躲开！”
苏婉音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顾言洲。
这一下毫无预兆，顾言洲被推得一个踉跄，还没来得及回头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擦着他的颈侧飞过。
一支漆黑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吹箭，死死钉在了顾言洲身后的木质栈道护栏上。
入木三分。
木头接触到箭头的一瞬间，竟然冒出了一缕黑烟，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。
剧毒。
顾言洲的眼神瞬间变了，那股子慵懒劲荡然无存，反手拔枪，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。
但有人比他更快。
灯塔拉长的黑色阴影里，原本平滑的地面突然诡异地隆起。
空气仿佛被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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