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诡异隆起的阴影并非错觉,而是活生生的杀局。
三道漆黑的人影仿佛是从光线的死角里被硬生生剥离出来的。
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手中那柄经过哑光处理的三棱刺刀,在黎明的微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蓝芒。
是死士。
而且是完全放弃了防守、只求同归于尽的死局。
苏婉音被自己那一推的反作用力摔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,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那是刚才在潜艇里撞击留下的旧伤,此刻像是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疯狂搅动。
若是平日,她早就疼得蜷缩起来了。
但此刻,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冷冰冰地弹窗。
【警告:宿主生命体征下降。】
【检测到极端战斗环境,是否开启“情绪共鸣阻断”?】
【开启后,将暂时切断痛觉神经传输,并压制恐惧、犹豫等负面情绪。
副作用:情绪淡漠化,持续一小时。】
“开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。
下一秒,世界变了。
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瞬间消失,就像拔掉了收音机的插头。
连带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、对死亡的恐惧,也一并被抽离。
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,眼前的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。
左侧,顾言洲动了。
即便身受重伤,即便刚才那一推让他失去了重心,但他到底是那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长大的“九爷”。
他的脚下步伐极为怪异,看似踉跄,实则踩中了这片乱石滩唯一的生门。
乾位,天行健。
借着地势的高低差,顾言洲的身形诡异地一扭,避开了两把直刺心脏的刀锋,紧接着一记刚猛的横踢。
这一脚没踢人,而是踢在了影卫手腕的麻筋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把涂满剧毒的刺刀旋转着飞了出去,钉入海水。
顾言洲闷哼一声,背后的伤口崩裂,血瞬间染红了衬衫,但他没有退,反而像头护食的狼,死死挡住了另外两人的进攻路线。
除了那名首领。
那名影卫首领的目标根本不是顾言洲,他利用同伴的掩护,像一条滑腻的毒蛇,越过防线,直扑倒在地上的苏婉音。
近了。
两米,一米。
苏婉音躺在湿滑的礁石上,看着那张蒙面下毫无波动的眼睛,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那种呆萌受惊的表情。
她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待修的破碎瓷器。
就在刀尖距离她的咽喉只剩三寸时,她动了。
不是起身,而是贴着满是苔藓的地面,像一条鱼一样诡异地滑了出去。
这是她在苏家古籍里看过的“缩骨法”,配合系统屏蔽痛觉后的极限拉伸,让她做出了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侧滑。
刀锋擦着她的耳侧刺空,扎进石头缝里,火星四溅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苏婉音的手摸向脑后,拔下了那根用来固定发髻的素银簪子。
簪头磨得很尖,平时是首饰,必要时就是凶器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翻转,凭着修复古董时那种分毫不差的手感,将银簪狠狠刺入了影卫首领后颈的第三节脊椎骨缝隙。
那里是中枢神经的汇集点。
没有任何惨叫。
影卫首领保持着扑杀的姿势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瞬间瘫软在地。
高位截瘫。
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远处传来“砰砰”两声沉闷的枪响,那是夜莺。
大口径步枪的子弹掀飞了远处礁石后试图探头的狙击手天灵盖。
“上船!快!”夜莺的声音在海风中撕裂。
地上的影卫首领虽然身体动不了,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,下颚猛地发力,想要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。
一只冰凉的手先一步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苏婉音单膝跪在他胸口,手指如同铁钳,精准地卸掉了他的下颌骨。
“咔嗒。”
下巴脱臼,毒囊没法咬合。
苏婉音低下头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迷糊、七分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那是系统强制“情绪阻断”后的副作用,却让她看起来比顾言洲还要像个军阀。
“沈傲天在香港的接头点,哪里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没有威胁,只是陈述,“你有三秒钟。不说,我就把这根簪子从你的眼眶里钉进去,再搅烂你的脑子。你也知道,苏家修文物的,手很稳,能让你疼很久才死。”
影卫首领死死盯着她,那是看怪物的眼神。
“三。”
簪尖抵住了眼球。
“二。”
那个“死”字还没出口,影卫首领唯一的防线崩塌了。
他用那条还能微微蠕动的舌头,含混不清地吐出了几个音节。
“湾仔……和记……当铺……”
苏婉音手腕一松,站起身来。
身后的打斗声已经停止。
顾言洲手里拎着还在滴血的军刀,另外两名影卫已经没了声息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一脚一个,将尸体踢进了礁石下的暗流漩涡。
毁尸灭迹,这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过身,正好对上苏婉音那双还没来得及褪去寒意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顾言洲愣了一下。
这还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、被他吼一句就会红眼圈的苏家大小姐吗?
刚才那一瞬间的狠辣、果决,还有审讯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,哪里还有半点“呆萌千金”的影子?
海风吹乱了苏婉音的长发,她手里还捏着那根染血的银簪,脸上溅着几点不知是谁的血迹,像是一朵盛开在修罗场里的曼珠沙华。
“看什么?”苏婉音开口,声音还有些生硬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言洲把刀收回鞘里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,眼神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,“只是觉得,以后不用担心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了。”
他走过来,没有去扶她,而是并肩站立,把后背交给了对方。
“走吧,船来了。”
医疗船放下的冲锋舟已经靠岸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踩着湿滑的礁石,一步步走向那艘代表着新生的白船。
登上甲板的一瞬间,苏婉音停下了脚步。
她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私印。
那是刚才从影卫首领身上搜出来的,属于沈傲天的私印,也是调动这些死士的信物。
顾言洲看着她。
苏婉音没有说话,只是随手一抛。
那枚象征着权力和杀戮的玉石印章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无声无息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太平洋。
“脏了手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仔仔细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,然后连手帕一起扔进了风里。
汽笛长鸣。
白色的医疗船缓缓调头,破开晨曦的薄雾,向着公海深处驶去。
身后的灯塔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,像是一颗烂掉的虫牙,被拔除在黎明的海平面上。
那种让神经紧绷到极限的药效正在迅速消退。
痛觉,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。
苏婉音身子晃了晃,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,耳边传来护士急促的喊叫声和担架轮子滚过甲板的轰鸣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顾言洲。
男人正靠在栏杆上点烟,手有些抖,火机打了三次才着。
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在烟雾缭绕中转过头,张嘴似乎想说什么,但那个口型苏婉音没看清。
黑暗兜头罩下。
在意识彻底断片之前,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