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眼,视线里是一盏随着海浪轻微摇晃的黄铜吊灯。
苏婉音下意识摸向小腹。那里很平坦,也很安静。
“奇迹。”
穿白大褂的洋人医生摘下听诊器,用那口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中文连连感叹。
他手里拿着几张刚显影的X光片,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却又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“苏小姐,按理说,您经历了高空坠落、撞击,甚至还有剧烈的情绪波动,这孩子早该保不住了。但检查结果显示,胎儿的胎心强得像头小牛犊。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,百思不得其解:“这简直不像医学范畴,倒像是一种……母体极端的自我调节机制。在危险发生的那一刻,您的身体似乎把所有能量都优先供给给了子宫,像个防空洞一样把它护住了。”
苏婉音靠在软枕上,眼皮跳了一下。
视网膜边缘,系统面板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正在淡去:【“母性光辉”被动技能冷却中,持续时间剩余:0。】
这就是代价。
怪不得刚才那一架打完,她觉得自己像被抽干了骨髓,原来系统透支了她的体能去护犊子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顾言洲坐在床边的马扎上,手里正拿着一只橘子。
他剥得很慢,也很专注。
那双刚才还在毫不留情收割性命的手,此刻正仔细地把橘瓣上白色的经络一条条撕干净。
那股清冽的橘皮香气冲淡了舱房里刺鼻的碘酒味。
“张嘴。”他递过来一瓣,没看她,只是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。
橘子很甜,汁水在舌尖炸开,苏婉音原本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。
“外面的情况怎么样?”她咽下橘子,声音还有些哑。
“乱成了一锅粥。”顾言洲抽了张纸巾擦手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,“灯塔那边的爆炸动静不小,沈傲天的人还没摸上去,就被那帮洋鬼子的巡逻舰截住了。现在的消息是,苏家大小姐和顾家那个不争气的少帅,双双葬身大海,连尸首都被鲨鱼分了。”
“死了好。”苏婉音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“死人做事,才没有顾忌。”
顾言洲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搪瓷盘里,眼神沉了下来:“沈傲天在香港有个地下钱庄,挂在‘和记当铺’名下,那是他洗白文物资金的中转站。既然我们‘死’了,那这笔账,就得变成鬼债,去向他慢慢讨。”
舱门被轻轻扣响。
张博士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。
这位物理学泰斗此刻脸上没了之前的倨傲,反倒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苏小姐,顾……九爷。”
他把木匣放在小桌板上,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泛黄的拓片。
“这是我在北平的时候,从一块破碎的玉玺上拓下来的。那玉玺只剩一半,据说是前朝那位老佛爷用来镇压国运的‘定海玺’。”张博士指着拓片上残缺的纹路,“洋人一直在找另一半,我怀疑,东西就在香港。”
苏婉音的目光落在拓片上。
那是一条断尾的蟠龙,雕工极尽繁复,却在龙眼处戛然而止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的宣纸表面。
【叮!检测到国运残响。】
【技能“古物回溯”已激活。】
那一瞬间,苏婉音闻到了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烧鹅油香、发霉的海水和劣质鸦片烟的味道。
眼前的舱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两栋几乎要贴在一起的灰黑色危楼。
只有一线天空被密密麻麻的电线割裂得支离破碎,巨大的霓虹灯牌在脏兮兮的雨水中滋滋作响,上面写着四个繁体大字。
九龙城寨。
画面极速下坠,穿过阴暗潮湿的巷道,停在了一扇挂着“跌打正骨”招牌的铁门前。
门缝里,隐约透出一道幽幽的绿光,正是那半方残缺的玉玺。
“呼——”
苏婉音猛地抽回手,脸色苍白。
“在九龙城寨。”她笃定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,“城寨西区,一家挂着跌打铺招牌的暗室里。”
张博士愣住了:“这……苏小姐,您都没仔细看,这就知道了?”
“苏家的眼睛,不需要看太久。”顾言洲适时地插话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张博士探究的目光,“既然有了方向,到了香港,哪怕把城寨翻个底朝天,我也给你找出来。”
这时,一直守在门口的夜莺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神色肃穆。
“苏小姐。”夜莺没有敬礼,而是将档案袋双手递过,“鉴于您在灯塔行动中的表现,以及成功保全了这批绝密档案。上级特批,正式吸纳您为‘民族文化保卫局’特别顾问。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徽章,放在苏婉音手心。
那是半枚铜钱的形状,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小字:金石。
“代号‘金石’。”夜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,“寓意金石之坚,永镇国魂。欢迎归队。”
苏婉音握紧了那枚带着体温的徽章。
它不重,却比苏家那个大小姐的头衔沉得多。
从此以后,她不再只是为了家仇而战的孤女,而是这条隐秘战线上,最锋利的一双眼。
傍晚,医疗船劈开金红色的碎浪,全速向南。
甲板上风很大,顾言洲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苏婉音身上,从身后虚虚地护着她。
苏婉音望着南方海平线上那团逐渐浓重的暮色。
那里是香港,是冒险家的乐园,也是罪恶的温床。
沈傲天以为他赢了,以为除掉了心腹大患,此刻或许正在半山豪宅里举着红酒庆祝。
“沈傲天。”
她对着翻涌的海浪,轻声呢喃,嘴角勾起一抹属于“戏精”的、既凉薄又妩媚的笑,“我在香港等你。这场戏,才刚刚开锣。”
顾言洲握住了她在风中有些冰凉的手,掌心的粗糙感让人心安。
两人并肩而立,仿佛两尊沉默的雕像。
然而,就在医疗船即将驶出近海区域时,一直平稳的海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顿。
船底的螺旋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空转嘶鸣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缠住了。
原本金红色的夕阳,不知何时被一层从海底翻涌上来的灰白色雾气吞没。
那雾气来得极快,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水雾,倒像是什么东西呼吸时喷出的浊气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。
顾言洲敏锐地眯起眼,手按向了腰间的枪套。
这片海域的水流方向,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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