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粗布衣料的刹那,并没有想象中的温热,反倒像按在了一块蓄势待发的烙铁上。
顾言洲的背脊绷得死紧,那是人在即将暴起杀人前的生理本能。
他的肌肉已经记忆了杀戮的路径,只要独眼队长再靠近半步,藏在袖口的薄刃就会割断对方的喉管。
但这不行。
只要见血,船上所有人都会成为活靶子。
苏婉音掌心微颤,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红光。
【警告:检测到目标人物肾上腺素飙升,杀意值99%,即将脱离控制。】
【技能树分支强制激活……】
【“生物感知”进阶为“情绪共鸣阻断”。】
【是否对接触目标释放?】
释放。
没有丝毫犹豫,苏婉音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几乎透过那层油污的布料掐进顾言洲的肉里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电流顺着她的指尖,强行灌入了顾言洲的经络。
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被瞬间倒入了一吨液氮。
顾言洲原本如猎豹般紧绷的肩背,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。
那不是放松,更像是一种被抽离了灵魂后的木讷。
他眼底翻涌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呆滞”的空洞。
独眼队长已经走到了跟前。
他粗暴地伸手,一把掐住顾言洲的下巴,强迫这张满是煤灰的脸抬起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独眼队长眯起眼,试图从这双眼睛里哪怕找出一丝一毫的不甘、愤怒或者是恐惧。
只要有一点情绪波动,哪怕是哆嗦一下,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。
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一口枯井,又像是一块在码头上搬了二十年货、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朽木。
甚至因为下巴被捏痛,顾言洲还迟钝地眨了眨眼,嘴角流下一丝浑浊的口水,发出一声类似傻子的“嘿嘿”声。
“晦气。”
独眼队长嫌恶地甩开手,在顾言洲衣服上擦了擦,“长得倒是壮实,原来是个脑子烧坏了的傻大个。”
他转过身,冲苏婉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“既然是沈夫人的‘私人财产’,属下就不多事了。撤!”
铁钩收回,引擎轰鸣。
那三艘如同黑鲨般的巡逻艇终于调转船头,隐没在浓雾深处。
直到此时,苏婉音才感觉背后的冷汗湿透了真丝睡袍。
她松开手,顾言洲的身子晃了晃,眼底的焦距正在一点点艰难地聚拢,像是刚从一场极深的麻醉中醒来。
“刚才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“我怎么了?”
“别问。”苏婉音扶住栏杆,虚弱地摆摆手,“开船,全速离开这片海域。”
医疗船重新启动,破旧的柴油机发出沉重的喘息,在波涛中艰难提速。
然而,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撕裂了海面的寂静。
滋——滋滋——
声音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,经过无数个高功率扩音器的叠加,在这空旷的海面上产生了恐怖的回音效应。
“婉音,我知道你在船上。”
是沈傲天的声音。
温润,儒雅,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深情,通过无线电广播和沿岸的喇叭,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不乖。大婚之日跟野男人跑了,这让我很难办。”
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,紧接着,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录音被放了出来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,还有老人濒死前破碎的求饶。
“别杀……别动我的女儿……要把这图给……”
苏婉音死死咬住下唇,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味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是苏家灭门那晚,她躲在暗格里听到的,父亲最后的声音。
沈傲天这个疯子,他竟然录了音。
“听听,多好听的惨叫。”沈傲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变态的愉悦,“苏小姐,你不出来没关系。这录音我有整整三个小时,每隔十分钟,我就放一段。我想看看,是你这只缩头乌龟能忍,还是这船上的其他人能忍。”
这段录音像是一把钝刀,不仅割在苏婉音心上,更是割断了船舱里某些人紧绷的神经。
底舱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。
“我不走了!让我下船!让我死!”
“这是诅咒!这是魔鬼的声音!我们要下地狱了!”
船身猛地向左倾斜。
不好。
苏婉音顾不得身体的不适,提着裙摆冲向底舱入口。
昏暗的货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那几位平日里举止优雅的物理学家和文物专家,此刻像是发了癔症。
张博士手里抓着一块碎玻璃,正疯了一样地去撬那扇被焊死的舷窗。
其他人有的抱头尖叫,有的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磕头,还有两个正试图撞开舱门跳海。
那种绝望的录音,配合着深海幽闭的环境,彻底击溃了这群知识分子的心理防线。
如果不阻止,这船还没开出封锁区,就会因为内部暴乱而翻沉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
苏婉音厉喝一声,但这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尖叫浪潮中显得微不足道。
张博士满手是血,眼神涣散地回过头,看到苏婉音的瞬间,仿佛看到了厉鬼:“是你……是你引来的魔鬼!只要把你交出去……只要把你交出去我们就没事了!”
他举着碎玻璃,跌跌撞撞地向苏婉音扑来。
苏婉音没有躲。
她站在舱门口,张开双臂,就像刚才对顾言洲做的那样,将“情绪共鸣阻断”的功率开到了最大。
不是针对个人,而是无差别的场域覆盖。
在那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张博士的动作停在半空,脸上狰狞的恐惧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平。
那种足以逼疯人的绝望情绪,被系统强制性地切断了。
所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。
十几名濒临崩溃的专家,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池的玩偶,一个个软软地瘫坐在地上。
他们眼神空洞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也没有希望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“绝对理性”。
张博士手里的玻璃片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木然地转过身,找了个角落坐下,开始从口袋里掏出纸笔,机械地计算起一组流体力学公式。
旁边的人也纷纷安静下来,有的开始发呆,有的开始整理衣领,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幻觉。
整个底舱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,诡异得令人发指。
【技能副作用警告:群体强制冷静,将导致宿主情感中枢暂时性冻结,持续时间十分钟。】
苏婉音扶着门框,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,跳动得缓慢而沉重。
她面无表情地转身,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船老大。
这位平日里在这条航线上黑白通吃的汉子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,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油污的管子。
“苏小姐,出事了。”
船老大声音发抖,指着外面,“刚才那帮孙子不是只来检查的……他们在油箱底阀上动了手脚。柴油漏了大半,现在的油量,根本跑不起速。”
苏婉音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抬起头。
透过舱门的缝隙,她看到后方的海平面上,一艘巨大的钢铁巨兽正破开迷雾,露出了狰狞的舰艏。
那不是普通的巡逻艇。
那是沈傲天的旗舰“猎鹰号”,上面装着足以把这艘脆皮医疗船撕成碎片的速射炮。
而此时,两船之间的距离,已经进入了目视范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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