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线绷紧的瞬间,苏婉音并没有拉。
她抬起满是泥浆的靴底,狠狠一脚踹在了枯木的中段。
这截朽木本就摇摇欲坠,这一脚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圆滚滚的木桩借着坡度,像头笨拙的野猪,轰隆隆地朝着下方的芦苇荡碾去。
“在那!”
下方传来一声暴喝,紧接着是“哒哒哒”的点射声。
子弹咬在枯木上,木屑横飞。
就在木桩滚入火焰外围高温区的刹那,藏在树洞里的手雷被引信扯动。
“轰——!”
爆炸并不剧烈,但那声闷响却格外诡异。
紧接着是一团幽蓝色的火球腾空而起。
枯木内部积攒多年的高浓度沼气被明火引燃,瞬间产生了二次殉爆。
无数碎裂的木片裹挟着火星,像是天女散花般炸开,威力堪比密集的弹片。
苏婉音清楚地看见,那个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影——蝰蛇,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,几根还在燃烧的尖锐木刺扎进了他的大腿。
就是现在。
趁着浓烟蔽日,苏婉音一把架起昏迷的顾言洲,没命地往反斜面狂奔。
前面是个陡坡,杂草有一人高。
她根本没时间看路,两人像滚地葫芦一样顺着湿滑的泥坡滚了下去。
天旋地转。
背部不知撞到了多少树根和石块,直到两人重重摔进一处积水的低洼地。
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涵洞,上方被茂密的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,浑浊的积水漫过膝盖,带着一股腐烂的土腥味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苏婉音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。
头顶上方传来了狗叫声。
顾言洲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崩裂,脓血顺着裤管渗出来。
在这种封闭潮湿的空间里,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甜腻的腐坏气味,对于受过训练的军犬来说,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。
苏婉音的手探向顾言洲的腰间,拔出了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刃。
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冷意。
她咬着牙,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在自己的左臂内侧狠狠划了一刀。
皮肉翻卷,鲜红的血瞬间涌出。
痛感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,额角的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她迅速将流血的手臂蹭在顾言洲的外套上,又把那把沾血的刀插在涵洞入口的淤泥里。
新鲜血液那股浓烈的铁锈味,迅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,强行盖过了顾言洲身上那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。
“呜……”
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。
顾言洲开始抽搐。
高烧引起了惊厥,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下颌骨紧绷得像块铁板。
再这样下去,他会咬断自己的舌头。
苏婉音顾不上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,掏出怀里那块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手帕,虎口用力捏开他的下巴,将手帕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。
“别死在这。”
她低声咒骂了一句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烫得惊人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个干燥的地方处理伤口,否则不用蝰蛇动手,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闪烁着红色的低电量警告。
【剩余能量:3%。】
【开启被动探测:气流感知。】
微弱的蓝色线条在视野中勾勒出涵洞内气流的走向。
有风。
是从涵洞深处吹来的,这意味着前面有出口,而不是死胡同。
苏婉音把顾言洲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,半拖半抱地在此膝深的脏水里艰难前行。
每走一步,肚子里的坠胀感就加重一分。
大概走了两百米,前面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。
那是涵洞的尽头。
苏婉音刚要松口气,脚步却猛地顿住。
出口处,立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那是个穿着蓑衣的老头,手里端着一把磨得锃亮的三股猎叉。
他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,像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看到满身是血、杀气腾腾的苏婉音,老头浑浊的眼里瞬间迸射出警惕的凶光。
这年头,兵匪不分家。
对于常年避世的岛民来说,带着武器的外来者,意味着屠杀和掠夺。
“退后。”
老头的嗓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,手中的猎叉猛地向前一送。
冰冷的叉尖距离苏婉音隆起的小腹只有不到半寸。
只要他手稍微一抖,就是一尸两命。
苏婉音立刻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敌意,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顾言洲。
这老猎户眼神极毒,看出了她是领头的。
如果是平时,她有一百种方法骗过这个老头,但现在,上面的追兵随时会发现这里。
只能赌一把。
苏婉音慢慢把手伸进怀里。
老头的肌肉瞬间紧绷,猎叉往前递了几分。
“别紧张。”
苏婉音动作极慢,从怀里掏出那枚之前从尸体上搜来的黑铁徽章——那是沈傲天亲卫队的标志,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蛇头。
她把徽章扔在老头脚边的泥水里。
“外面放火烧山的是这帮人,我是来杀他们的。”
老头瞥了一眼徽章,神色未动,显然这种程度的投名状还不够。
苏婉音深吸一口气,盯着老头的眼睛,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串切口:
“金石不语,鬼手补天。苏家第三十六代掌眼,借条生路。”
这是苏家行走江湖时的暗号,也是鉴宝行里的老规矩。
这老头既然能在这种古墓遍地的岛上生存,必然和古董行当有牵扯。
果然,听到“鬼手补天”四个字,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。
他收起猎叉,深深地看了苏婉音一眼,又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顾言洲。
“跟上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土层传来了剧烈的挖掘声。
“汪!汪汪!”
狗吠声就在正上方,大块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。
它们闻到了。
苏婉音不敢再耽搁,咬牙背起比她重得多的顾言洲,踉跄着跟在老头身后。
老头拨开涵洞侧壁上一丛不起眼的垂藤,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干燥裂隙。
三人迅速钻入黑暗。
就在苏婉音的身影消失在裂隙深处的瞬间,身后的涵洞顶端轰然塌陷,几只硕大的狼狗咆哮着跳进了积水,却只扑到了一团正在缓缓消散的血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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