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的空气有些沉闷,混合着福特车皮座的皮革味和那股未散去的鱼腥草气息。
苏婉音手中的眉笔是炭黑色的,笔尖带着油彩特有的蜡质感。
她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,在一方素白的真丝手帕上飞快地勾勒着。
顾念窝在她怀里,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再盯着窗外,而是随着母亲笔尖的游走,兴奋地吐了个泡泡。
在苏婉音的视网膜上,系统的虚拟投屏正与顾念的脑波同频。
那张错综复杂的江底水路图,正如同活物般闪烁。
而在那蜿蜒的水道尽头,竟然反常地延伸出了七条红线,直指陪都四周最高的七座山峰。
“画什么呢?”顾言洲的声音冷不丁响起,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沙哑。
苏婉音手一抖,眉笔在帕子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。
她立刻换上一副“邀功”的傻笑,把帕子往顾言洲膝盖上一摊。
“刚才那个坏和尚逃跑的时候,我看见他在墙上画鬼符!我就照着描下来了,想着回去给大帅看看,是不是哪里有宝藏。”
顾言洲原本只是随意一瞥,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七个散落在江岸高地的黑点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一把抓过手帕。
苏婉音看似还在没心没肺地逗弄孩子,余光却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跳出的红色警告:
【坐标解析完成:日军轰炸引导点。】
“宝藏?这要是宝藏,那也是要人命的宝藏。”
顾言洲的手指在那七个点上用力按了按,指节泛白:“这是‘七星钉魂阵’。这七个位置,正好钉在陪都龙脉的七处‘气眼’上。如果在这七个地方动土下桩,这满城的瑞气就成了死气。”
他顿了顿,脸色更沉:“而且,这几个山头,全是防空高炮够不着的死角。”
车头猛地调转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“去哪?”苏婉音故作惊慌地抱紧孩子。
“磁器口。”顾言洲将手帕揣进怀里,眼中杀气凛然,“去找个能听懂‘鬼话’的人。”
磁器口的茶馆里人声鼎沸,并没有因为战时的紧张气氛而萧条。
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,坐着个戴墨镜的瞎子,正优哉游哉地剥着一盘盐水花生。
“九爷,您这大驾光临,是来砸场子还是来问前程?”老玄头也没抬,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。
顾言洲没废话,直接把那方带着眉笔蜡味的手帕拍在桌上,抓起老玄的手按了上去。
“摸摸这骨相。”
老玄的手指肚上全是老茧,却灵敏得像猫的胡须。
他顺着那几条蜡痕摸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竟是一把将手帕揉成一团,狠狠拍在桌上。
“高明啊。”老玄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这是打着风水的幌子搞科学呢。”
苏婉音适时地插嘴,一脸天真:“老先生,这画的不是山吗?怎么成科学了?”
“丫头,这世上的山,肚子里有的藏金,有的藏铁。”老玄指了指其中一个点,“这七个位置,如果我也没算错,地磁本来就乱。要是再埋点特殊的‘镇石’下去,改变了磁场走向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:“天上的铁鸟是看罗盘飞的。罗盘要是疯了,那炸弹可就不是乱扔了,那是长了眼睛,专往这几个点连线的中心撞。”
那个中心,正是陪都的核心指挥所。
就在这时,一名穿着便衣的副官匆匆挤过人群,附在顾言洲耳边低语:“少帅,暗哨来报。昨晚天刚黑,就有三批挑夫上了西南面的天灯山。挑的箱子死沉,全是铁皮封口,说是给土地庙修缮送的漆料,但咱的人闻着没有漆味,倒是有股子……酸味。”
天灯山。
正是那“七星”的第一颗钉子。
【系统突发任务发布:在这位“瞎子”面前扮演“被吓破胆的无知主母”。】
【任务奖励:开启天灯山区域实时信号源分析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剥夺宿主一项感官两小时。】
苏婉音心里暗骂了一句,脸上却瞬间毫无血色。
“我不听!我不听什么铁鸟磁场的!”
她突然尖叫一声,把那盘盐水花生扫落在地,动静大得让半个茶馆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顾言洲!你答应过我要保平安的!昨天那个和尚都要杀人了,今天你还带我来听这些鬼故事!”
苏婉音一边哭一边毫无章法地捶打着顾言洲的胳膊,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在撒泼的娇气大小姐:“我要去烧香!现在就要去!听说天灯山的土地爷最灵,你不带我去,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!”
顾言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疯搞得措手不及,刚想发火,却看到苏婉音在那看似胡乱挥舞的手臂掩护下,食指极其隐晦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个“走”字。
他眼神一凝。
天灯山也是他的目标,但若是大张旗鼓地带兵上去,势必会打草惊蛇。
“好好好,去烧香,去压惊。”顾言洲立刻换上一副拿自家败家娘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,一边护着苏婉音往外走,一边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拱手,“贱内胆小,见笑了,见笑了。”
老玄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,重新摸起一颗掉在桌上的花生米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胆小?这丫头的胆子,怕是比你九爷还大。”
天灯山半山腰,香火并不旺。
借着苏婉音“一定要一步一叩首才显得心诚”的无理要求,他们避开了主路,混杂在稀稀拉拉的香客中缓慢上行。
【系统提示:信号源锁定。就在前方三十米,地下反应强烈。】
苏婉音假装体力不支,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一块残破石碑旁。
“哎哟,脚疼,歇会儿。”
她借着揉脚踝的动作,不动声色地拨开了石碑底座的一丛杂草。
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三角形刻痕——那是老玄早年间混迹江湖时留下的独门暗记,意思是“此处有诈,内里空心”。
顾言洲背对着她警戒,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土地庙。
那是一座只有半人高的小庙,平日里供奉着泥塑的土地公婆。
但此刻,原本应该敞开的庙门被一块崭新的红布遮得严严实实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围在庙周围,看似在闲聊,手却始终揣在怀里。
“那庙不对劲。”顾言洲压低声音。
“庙里没神仙。”苏婉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声音轻得只有顾言洲能听见,“系统……我是说,我刚才看见那红布飘起来的一角,里面不是泥胎。”
风恰好在此时掠过山岗。
那块遮挡庙门的红布被猛地掀起一角。
夕阳的余晖正好打进去。
庙里哪里还有什么土地公婆?
那狭窄的神龛已经被掏空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组精密的机械装置。
几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特制凹面镜,正随着齿轮的轻微咬合声,缓缓调整着角度。
镜面深处,一点诡异的红光正在凝聚。
顾言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,但苏婉音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别动。”
她指了指山顶的方向。
顺着那几面凹面镜调整的角度望去,在天灯山的最高处,一个身穿道袍的人影正迎着夕阳站立。
他手中拿着一面罗盘,正借着那些镜子反射上去的光束,校准着最后的方位。
那是从地道里消失的九条正。
而他脚下的山石缝隙里,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黑气,仿佛整座大山都在他的脚下痛苦地呻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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