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腥冷,卷着码头废墟里焦糊的味道,直往人领口里灌。
苏婉音蹲在满是油污的碎石堆旁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那枚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印章,此刻正躺在她掌心里,被江水洗去了淤泥,露出暗红色的纹理。
可惜,是个残废。
“断面很新,连玉石的纹理都被暴力扯断了。”苏婉音用拇指指腹摩挲着那个锋利的缺口,眉头锁死,“这是‘坤’位印。缺的那一半,是‘乾’位。”
中央银行那个号称“只进不出”的金库大门,用的是双极反转锁。
乾主天,坤主地。只有乾坤合一,锁芯里的那滴水银才会归位。
如果在缺少乾位印的情况下强行开启,金库内部的自毁装置就会瞬间启动,把里面存着的几吨黄金和那尊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毛公鼎,一起炸上天。
“九条正那个疯子,他根本没想把东西运走。”苏婉音猛地抬头,看向漆黑的江面,“他想把银行炸了。”
顾言洲没说话。
他正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处防洪闸口旁,手里挑着一件被割得破破烂烂的长袍。
那是日本阴阳师特有的狩衣,上面还挂着几片不知是鱼鳞还是人皮的碎屑。
“老玄,闻闻。”顾言洲把长袍扔到了瞎子老玄的脚边。
老玄虽然瞎,但鼻子比警犬还灵。
他皱着那张像核桃皮一样的老脸,俯身在那堆破布上嗅了嗅,随即脸色大变,手中的盲杖猛地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硝化甘油,还是高纯度的。”
老玄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,“还有一股子下水道的腐臭味。这味儿我在以前那些倒斗的土夫子身上闻到过,这是‘缩骨功’大成之后,骨缝里透出来的阴湿气。”
顾言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防洪闸口的铁栅栏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间隙,正常人根本钻不过去。
但如果是一个会缩骨功、且身怀炸药的疯子……
“他没往租界跑。”顾言洲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城市的中心方向,“他顺着地下排水管网,直接去中央银行了。”
就在这时,几道刺眼的车灯突然撕裂了夜色。
七八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至,刺耳的刹车声还没停稳,一群荷枪实弹的宪兵就已经跳了下来,将整个码头废墟围得水泄不通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考究西装、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用手帕捂着鼻子,像是怕沾染了这里的穷酸气。
中央银行行长,钱德才。
“哟,这不是顾少帅吗?”钱德才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官腔,眼神却死死盯着苏婉音攥紧的右手,“大半夜的在江边搞出这么大动静,知道的说是抓贼,不知道的,还以为顾家想把我们中央银行的库存都给炸了呢。”
顾言洲冷笑一声,刚要开口,苏婉音脑海里突然炸响了一道提示音。
【触发紧急任务:此时不闹,更待何时?】
【任务描述:扮演“撒泼打滚的疯癫家属”。
要求抱住目标大腿痛哭流涕,声泪俱下地指控对方害死亲人。】
【任务奖励:妙手空空(一次性)】
【失败惩罚:当场被宪兵搜身,所有物品充公。】
苏婉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破系统,是真的不想要她的脸了。
但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还有钱德才那双贪婪的眼睛,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硬碰硬,他们现在处于绝对劣势。
下一秒,苏婉音眼眶瞬间红了。
那种转换速度之快,让站在她身边的顾言洲都愣了一下。
“表舅啊!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哭嚎,吓得钱德才手里的手帕都掉了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苏婉音已经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,无视那些指向她的枪口,直接扑倒在钱德才脚边,死死抱住了他那条肥腻的大腿。
“就是因为你!就是因为你贪那点回扣,非要买日本人淘汰的锅炉!”
苏婉音一边嚎,一边把鼻涕眼泪往钱德才那条昂贵的西裤上蹭,“我那可怜的远房表舅啊,就在那船底下烧锅炉啊!刚才那么大动静,我都看见他的断手飘上来了!钱行长,你要给我表舅偿命啊!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泼妇!胡说什么!”
钱德才脸都绿了,拼命想把腿抽出来,奈何苏婉音看着柔弱,此刻却像是个八爪鱼一样缠得死紧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周围不知何时冒出来几个举着镁光灯照相机的记者。
这年头,哪有爆炸哪就有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报社记者。
原本他们只是来拍沉船新闻的,谁知道竟然拍到了“中央银行行长勾结日本人草菅人命”的惊天猛料?
“钱行长,请问这位小姐说的是真的吗?那艘爆炸的船上有您采购的劣质锅炉?”
“听说您最近和东洋商社往来密切……”
闪光灯此起彼伏,晃得人眼花。
钱德才最怕的就是这种舆论丑闻,尤其是现在南京那边正在查账的关键时刻。
“疯子!全是疯子!把她拉开!快拉开!”
钱德才恼羞成怒地咆哮着,两个宪兵刚要上前,顾言洲却一步跨出,挡在了苏婉音身前。
“谁敢动?”
顾言洲的手按在腰间的勃朗宁上,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,硬是逼得那两个宪兵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谁也没注意到,顾言洲的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垂下,在扶起苏婉音的一瞬间,指尖轻巧地划过钱德才敞开的西装口袋。
那里,鼓鼓囊囊塞着一卷图纸。
【任务完成。奖励已发放:妙手空空(生效中)。】
苏婉音感觉手心里被顾言洲塞进了一个温热的东西。
她还在抽泣,却透过凌乱的发丝,和顾言洲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。
钱德才为了躲避记者的围攻,已经狼狈地钻回了车里,连原本要搜查印章的事都顾不上了。
“走!去银行!”钱德才在车里怒吼,“要是金库出了问题,老子剥了你们的皮!”
车队卷着烟尘离去。
等到周围安静下来,苏婉音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她嫌弃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然后迅速摊开顾言洲递过来的那卷东西。
借着月光,两人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那是中央银行地下金库的结构缩微图,上面还用红笔标着几个重点区域。
“这老东西果然有问题,随身带着这玩意儿。”顾言洲冷笑。
苏婉音的手指飞快地在图纸上滑动,最终停在了金库正上方的一条粗红线上。
她的脸色骤然惨白。
“完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苏婉音指着那条红线,“这是租界刚铺设的城市天然气总管道。为了图省事,当初施工的时候,直接压在了金库的承重墙上面。”
如果九条正在下面引爆那半枚印章……
不需要太多炸药,只要震断这根管道,整个中央银行连同周边的三个街区,瞬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。
“我们还有多久?”顾言洲的声音沉得可怕。
苏婉音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计算着下水道的流速和九条正的移动速度。
“最多四十分钟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,手指在图纸角落的一个废弃标记上重重一点。
“正门肯定进不去了,钱德才的人已经在那里布防。九条正走的下水道我们也来不及追。”
“唯一的路,是这里。”
那是一个位于银行后巷、早在十年前就被封死的旧式通风井。
在图纸上,它像一条细长的咽喉,直通地下三层的金库外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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