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克虏伯合金板重得像座山。
苏婉音能感觉到顾言洲手臂肌肉的颤抖,那是硬撑到极限的生理反应。
但他一声没吭,只是把脊背弓得更紧,像把伞一样,死死罩在她头顶那一方逼仄的空间里。
“踩稳。”
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,带着粗重的喘息和滚烫的热气。
并没有什么英雄救美时的深情对视,只有混合着生石灰味、血腥味和下水道腐臭的窒息感。
苏婉音手脚并用,抓住通风井锈蚀的铁梯,每向上爬一步,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黑暗在震颤。
那是地底巨兽临死前的挣扎。
“轰隆——”
当两人灰头土脸地滚落在后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时,脚下的大地猛地跳了一下。
回头看去,那栋象征着远东金融中心的中央银行大楼,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软脚虾,在漫天的烟尘中向内塌陷。
火光冲天而起,将那个名为九条正的疯子,连同那个满是罪恶的金库,彻底封死在了地底深处。
夜风夹杂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,冷得刺骨。
苏婉音顾不上擦脸上的灰,甚至顾不上喘匀那口气。
她的手伸进袖口的暗袋,手指触碰到那张带血的纸片时,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这不是劫后余生的恐惧,而是某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战栗。
借着路边昏黄的煤气灯,她展开了那封从九条正尸体上摸来的电报。
纸张很硬,折痕处有些发脆。
上面的日文密电码并不复杂,是这一行通用的“梅花谱”变种。
苏婉音前世为了破译家族古籍专门学过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那些乱码就自动排列成了汉字。
这一看,她原本因为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身体,瞬间凉了个透。
发件人一栏,赫然写着三个原本应该刻在墓碑上的字:沈傲天。
那个三天前在码头仓库大火中“英勇牺牲”、被各大报纸吹捧为进步青年的沈傲天?
那个让苏婉音一度以为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的沈傲天?
他还活着。
而且活得比谁都滋润。
电报的内容更是简短得让人心惊肉跳:
“玉玺已得,速带苏氏幼子赴北平,顺承郡王府见。九五之数,只待登基,重整国运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苏婉音的眼球。
玉玺?
假的。
那是顾言洲用萝卜刻了印模,再找造假高手倒出来的赝品。
苏氏幼子?
苏家这一代除了她,哪还有什么男丁?
除非……他们想找个傀儡冒充,借着苏家“护宝人”的名头,给那个所谓的“皇帝”正名。
“啧,好东西啊。”
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冷不丁从阴影里冒出来。
苏婉音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电报扔出去。
老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幽灵一样贴在墙根底下。
他没看那塌了一半的大楼,也没管远处的警笛声,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苏婉音手里的纸。
“别看了,那是清宫里出来的洒金笺。”
老玄伸手在那纸角上摸了一把,指尖捻了捻,“松烟墨入味,金屑掺在纸浆里。这种纸,现在除了北平那帮还做着复辟梦的遗老遗少,没人用得起。看来你的老相好沈少爷,这回攀上的高枝儿不低啊。”
苏婉音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北平。顺承郡王府。伪满洲国的残余势力。
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。
前世苏家满门被灭,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所谓的藏宝图,更因为苏家血脉是开启某个政治图腾的钥匙。
沈傲天根本不是什么因爱生恨的变态,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投机者。
他假死脱身,就是为了从明处的靶子,变成暗处的操盘手。
【警告!检测到核心剧情发生重大偏移。】
【最终任务触发:阻止伪皇登基。】
【任务描述:沈傲天意图利用赝品玉玺与苏家名义,在北平扶持傀儡上位,分裂国土。
宿主需在十日内赶赴北平,粉碎此阴谋。】
【失败惩罚:全员抹杀。】
苏婉音猛地抬头,看向漆黑的江面。
就在视线的极远处,一艘挂着膏药旗的黑色商船并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,正趁着夜色和混乱,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全速驶去。
那是去往天津卫的航线。
也是通往北平的必经之路。
“他跑得倒是快。”苏婉音咬着牙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跑?未必都跑了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顾言洲突然开口。
他把身上那件被划得稀烂的军装外套脱下来,随意地甩了甩上面的灰。
他没有看江面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狠厉的桃花眼,此刻正玩味地盯着废墟边缘的一处断墙。
那里是一处极为隐蔽的侧门,平时只有运钞车才会走。
此时,在一片嘈杂的警笛和救火声中,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、极不协调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是皮箱锁扣撞击在砖石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,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皮箱,正猫着腰,试图借着烟尘的掩护,从侧门的狗洞里钻出去。
顾言洲扭了扭脖子,发出咔吧一声脆响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。
“大的跑了,但这只管钱的耗子,看来是想趁乱搬家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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