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“耗子”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手,也低估了顾言洲的听力。
还没等那一身肥膘挤出狗洞,一只沾满泥灰的军靴就从天而降,狠狠踏在了那只刚探出来的鳄鱼皮箱上。
“钱行长,这么急着走,是因为银行倒闭了,不用上班打卡吗?”
顾言洲的声音不轻不重,透着股还没散去的杀气。
钱德才被这一脚震得心肝肺肺肾都在颤,整个人像个被踩住壳的乌龟,卡在半截断墙里进退不得。
他手里死死拽着的另一只皮箱“啪嗒”一声摔开,里头没装什么换洗衣物,满满当当全是黄澄澄的小金鱼,还有几本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在探照灯惨白的余光下,那些金条晃得人眼晕。
“少……少帅!饶命!饶命啊!”
钱德才连滚带爬地从狗洞里把自己拔出来,那一身平日里熨帖的西装此刻挂满了灰土,看着比街边的乞丐还狼狈。
他也不顾地上的碎石硌膝盖,扑通一声跪下,把那一堆金条往顾言洲脚边推。
“这些都给您!都是孝敬您的!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,我在北平还有两套四合院,地契都在这儿……”
“北平?”
苏婉音慢悠悠地走过来,手里还捏着那封染血的电报。
她歪着头,看似天真地眨了眨眼,那双杏眼里却是一片清明。
“钱伯伯,咱们这儿离北平可有一千多里地呢。您这又是卷款又是带账本的,难道是早就找好了下家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弯腰捡起那几本散落的账册。
指尖触碰到账本封皮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直钻脑门。
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。
【技能触发:古物回溯(初级)】
【物品描述:一本沾染了鸦片味与铜臭气的暗账。】
【回溯片段:昏黄的油灯下,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这本账册递出,背景是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——“乾坤斋”。】
乾坤斋。
苏婉音心头一跳。
那是北平琉璃厂最神秘的一家古董行,据说背景通天,就连当初的王爷贝勒想进去买东西都得递帖子。
没想到,这竟是沈傲天在北方的巢穴。
她收回思绪,脸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嫌弃,两根手指捏着账本的一角晃了晃:“哎呀,这书上怎么一股子霉味儿,还印着个奇怪的‘乾’字,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跪在地上的钱德才浑身一僵,冷汗顺着那几层下巴往下淌。
他惊恐地抬头看了苏婉音一眼,仿佛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刚才说的不是闲话,而是催命符。
“少帅……我说!我全都说!”
钱德才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沈少爷……不,沈傲天那个疯子!他没死!他在北平早就买通了步兵统领衙门的三位旅长,那账本上记的都是给各路军阀的‘买路钱’!”
“还有呢?”顾言洲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断剑,剑尖在那堆金条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那个‘祭天大典’!”
钱德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,瞳孔猛地收缩,“就在三天后!沈傲天要在天坛搞什么复辟仪式,说是要当众展示苏家守护的‘真龙遗宝’,以此来证明他是天命所归!他让我带着这些钱去北平会合,就是为了打点上下的!”
顾言洲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。
拿苏家的东西,成全他沈傲天的皇帝梦?
这算盘打得,连他在几百里外都听见了。
“来人。”
顾言洲站直身子,也不见怎么作势,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匪气瞬间压住了全场。
原本缩在废墟外围、隶属于中央银行的那帮安保队,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“以前给钱德才看门,那是为了混口饭吃。现在银行炸了,钱行长也要去北平‘做客’了。”顾言洲目光如刀,一一扫过那帮端着枪的手,“想活命的,就把那身皮扒了,换上老子的臂章。从现在起,你们就是‘特别稽查队’。谁要是敢在路上掉链子……”
他手中的断剑猛地一掷,“咄”地一声,贴着一个想要偷偷溜走的保镖耳边,深深扎进了身后的砖墙里。
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大雨是在后半夜下起来的。
北上的列车像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,在雷雨交加的旷野上嘶吼着前行。
这趟加挂的军列包厢里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湿气。
苏婉音坐在窗边,借着忽明忽暗的煤气灯,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九条正尸体上摸来的铜片。
那是半块残缺的虎符形状,边缘有着极其复杂的锯齿。
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颈间那块从未离身的玉坠。
那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平安扣,但在玉石的背面,却有一个微小的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铜片严丝合缝地嵌进了玉坠的凹槽里。
原本光滑的铜片背面,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那不是花纹。
苏婉音眯起眼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线条。
这是北平城的地下水系图,甚至连紫禁城地下的排水暗渠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沈傲天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,不仅仅是钱财,更是这条能神不知鬼觉潜入皇城的“龙脉”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顾言洲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。
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来了,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“没什么,一点小玩意儿。”苏婉音不动声色地将玉坠塞回领口,顺手接过杯子,指了指旁边的小床,“顾念睡了?”
在那张铺着软毯的硬板床上,一个小小的婴孩正睡得香甜。
那是他们在废墟里捡回来的孩子,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遗孤,但在那种绝境下活下来,本身就是一种缘分。
顾言洲走过去,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。
就在这时,窗外一道闪电劈过,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整个包厢。
孩子似乎是被惊扰到了,翻了个身,原本蜷缩着的小手无意识地张开。
苏婉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在孩子那粉嫩的掌心里,赫然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形状蜿蜒曲折,分明是一条没有眼睛的龙。
苏婉音下意识地想要凑近细看,列车却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,像是压过了什么不平整的路段。
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被顾言洲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。
“小心点,前面是邙山段,弯道多。”
顾言洲扶稳她,眉头微皱,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,“听说这段路不太平,以前常有响马劫道。”
苏婉音稳住身形,心跳却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她刚才看得分明,那孩子手心的印记,和苏家祖传古籍中记载的“守陵人”图腾一模一样。
这孩子,究竟什么来头?
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,钻进了一条狭长的隧道。
包厢内的煤气灯因为气压变化而闪烁了几下。
苏婉音抬起头,正好对上窗玻璃。
隧道里的黑暗让车窗变成了一面完美的镜子。
而在那镜子里,她看到顾言洲身后的包厢门缝里,似乎有一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眼睛,正透过门缝,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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