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沉闷的凿击声没持续哪怕三秒。
“咔嚓——!”
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脚底腐朽的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,像劣质饼干一样崩裂。
黑色的河水带着积攒了百年的阴寒与高压,裹挟着腐烂的腥气,如同一头撞破牢笼的野兽,瞬间咆哮着冲进了底舱。
“跑!”
金三爷反应最快。
这老东西显然早有准备,在那水柱喷涌而出的瞬间,竟一脚蹬在自家那个呆头呆脑的手下背上,借力像只成精的老鼠,窜向了早已备在舱口外侧的一艘极小的救生舢舨。
“三爷!带上我——咕噜噜……”
被踹倒的水鬼还没爬起来,就被涌入的冰冷激流卷进了漩涡,惨叫声瞬间被吞没。
水位上涨得快得离谱,冰冷刺骨的水浪拍在身上如鞭苔。
顾言洲单手拎着霍教授,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苏婉音的腰,指骨用力到泛白。
浑浊的浪头拍过来,裹挟着底舱里的烂木头和生活垃圾,砸得人皮肉生疼。
“抱紧!”
顾言洲低吼一声,军靴踩着即将没顶的湿滑木柱,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强弓,猛地发力。
三人腾空而起,带着破风声落向十几米外。
落点是那艘庞大如史前巨兽、半截身子都陷在淤泥里的沉船——“金龙号”。
“砰。”
落地极重。
苏婉音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还没等她喘匀气,脚下的甲板突然发出一阵干燥刺耳的“沙沙”摩擦声。
这艘沉船的甲板上,竟然密密麻麻躺着几十个只有半人高的纸扎人。
因为三人落地的巨大震动,机关被触动,这些原本倒伏在淤泥里的纸人,竟齐刷刷地“弹”了起来,伴随着竹篾崩开的脆响,直挺挺地立在原地。
惨白的纸脸在昏暗中泛着死光,两坨胭脂红得像刚抹上去的鲜血,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闯入者。
【系统任务触发:】
【情境:恐怖纸人阵。】
【任务要求:扮演“被吓破胆的小白兔”。】
【动作指令:发出不少于80分贝的尖叫,并立刻钻入男主怀中寻求庇护。】
【硬性限制:宿主实时心率不得超过80次/分。
若超标,视为OOC(人设崩塌),扣除生命值。】
苏婉音在心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
又要尖叫装疯,又要心率平稳?
这简直是让人一边坐过山车一边绣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利用系统自带的“情绪剥离”功能,将恐惧感瞬间切断,大脑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,嘴上却毫无滞涩地爆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!”
这声尖叫凄厉无比,把旁边惊魂未定的霍教授吓得一哆嗦,差点没站稳掉下去。
下一秒,苏婉音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,一头撞进了顾言洲怀里。
她的脸死死埋进男人湿透冰凉的军装前襟,鼻尖萦绕着火药与河水的味道,双手揪着他的领口,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,嘴里带着哭腔语无伦次:“别看我……别看我!那是死人……它们在看我!顾言洲我怕……呜呜呜我怕……”
顾言洲被她撞得闷哼一声,低头看去。
怀里的女人抖得像筛糠,可当他带茧的手掌无意间掠过她颈侧的大动脉时,指尖传来的搏动却平稳有力,甚至比他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还要规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一下是一下,慢条斯理。
顾言洲眼底划过一丝玩味,随即迅速抬眼扫视四周。
这些纸人的站位不对劲。
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按九宫八卦逆向排列,所有纸人的脸都朝向西南死门,这是江湖上阴毒的“五鬼运财”阵。
在这种封闭磁场下,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扭曲,看着是平地,一脚踩下去可能就是通往船底绞肉机的裂缝。
“别乱动。”顾言洲单手护着苏婉音,冷声道,“这是迷魂阵,跟着我的步子走。”
苏婉音埋着头,眼前的视野虽然被遮挡,但脑海中已经开启了刚刚兑换的【结构透视】。
在她的视角里,整艘“金龙号”的甲板就像一张立体的蓝图。
原本看似坚固的船面,大片大片都泛着代表“极度危险”的红光,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——底下的承重梁早就烂成了渣,谁踩谁死。
只有左侧,沿着龙骨的那一条极窄的线,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那是唯一的生路。
但顾言洲现在的落脚点,正准备往右侧试探。
那是死路!
苏婉音眼神一凛,必须得拦住他,但又不能崩人设。
“我不走!我不走!”
她突然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,像是被吓得失去了理智,双腿一软,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瘫,硬生生把顾言洲往后拽了一个踉跄。
“苏婉音!”顾言洲皱眉,刚要发火。
“有老鼠!那边有老鼠!”苏婉音闭着眼瞎指,手指却精准无比地指向了左侧那条生路的方向,哭得梨花带雨,“我不去那边!我要去这边!这边干净……呜呜呜你背我!”
她一边闹,一边借着撒泼打滚的力道,将身体重心死死压向左侧。
顾言洲被迫收回探向右侧的脚。
就在这时,一阵凄厉嘶哑的骨笛声突然从船舷外侧响起。
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水鬼阿水,不知何时像壁虎一样攀上了船沿。
他浑身滴着水,嘴里叼着一截惨白的人腿骨磨成的笛子,腮帮鼓起,猛地一吹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尖锐刺耳,像指甲用力刮过玻璃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受到声波震动,那些纸人内部藏着的机关瞬间崩开。
“砰砰砰!”
数十个纸人同时炸裂倒地,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伴着粉红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,粘稠得如同实质,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甲板。
“闭气!有毒!”
顾言洲反应极快,一把按住苏婉音的后脑勺将她护在胸口,同时抬手就要拔枪。
但这烟雾太浓了,而且带着极强的致幻性。
苏婉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,虽然心率还在控制范围内,但视线瞬间模糊。
混乱中,一只湿滑冰冷、宛如死鱼般的断手猛地从烟雾里伸出来,死死抓住了顾言洲还要护着霍教授的那只胳膊,用力一扯。
巨大的冲力将两人强行冲散。
“顾言洲!”
苏婉音下意识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擦过男人军装上冰冷的铜扣,留下一触即逝的寒意。
烟雾翻涌,周围瞬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股令人窒息的甜香。
而在他们头顶,这艘巨大沉船的二层阴影里。
一面布满铜锈的古镜,正通过巧妙的角度,将烟雾中发生的一切映照出来。
一只苍白修长的手,轻轻拨动了镜子旁那枚生锈的黄铜齿轮。
“咔哒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