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,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。
二楼的铜镜陡然翻转,折射出一道诡异的冷光,直刺入浓稠的粉雾之中。
原本死寂的甲板上,那些破碎的纸扎人影竟像是活了过来。
光影交错间,顾言洲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不再是腐朽的沉船,而是一座张灯结彩的阴森喜堂。
耳边甚至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唢呐声,滴答滴答,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,调子却阴冷得像是哭丧。
而在他正前方,一顶红得滴血的花轿凭空浮现,轿帘无风自动,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,勾着手指,引诱他向前一步。
只要再一步。
顾言洲眼神涣散,鞋底已经踩上了那块看似结实、实则下方布满倒刺钢针的活动翻板边缘。
苏婉音这边也不好过。
那甜腻的香气不仅呛鼻,更像是有生命般往毛孔里钻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。
必须得破局。
这烟雾是酸性的致幻剂,要想中和,得用强碱。
她在那令人窒息的晕眩中,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的流苏香囊。
那里头放着的,是她为了维持“时刻精致”的大小姐人设,随身携带的西洋定妆粉。
这里面掺了大量的珍珠粉和滑石粉。
“咳咳咳……好呛!顾言洲你在哪!咳咳……”
苏婉音一边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看似慌乱地脚下一滑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手中的银质粉盒“不小心”磕在铁栏杆上,盖子崩飞,满满一盒雪白的粉末瞬间炸开。
苏婉音借着这股势头,猛地挥舞袖子,像是要把周围的脏东西赶走,实则是将粉末最大限度地扬入空中的粉色毒雾里。
滋滋滋——
细微的化学反应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。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,在接触到飞扬的白色粉末后,竟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水,迅速消融淡化。
眼前的重影重叠归一,视觉瞬间清明。
苏婉音趁着这片刻的清醒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一处阴影里躲。
刚一缩进角落,后背就撞上了一团软绵绵、散发着馊味的东西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从那堆烂渔网下面传来。
苏婉音一惊,迅速回头,借着微弱的磷光,看清了那张脸。
满脸老人斑,眼窝深陷,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在船肋上。
这竟然是失踪了半个月的长江船帮大当家!
“丫头……快跑……”大当家艰难地喘着气,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苏婉音的手腕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,“那姓赛的……在船底龙骨……装了雷火弹……足足两百斤……他要毁尸灭迹……”
苏婉音瞳孔骤缩。
两百斤雷火弹。
这不仅是要炸船,这是要把整个地下溶洞连同上面的山头一起轰塌!
就在这时,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了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电流杂音。
【检测到宿主在极度恐慌扮演中仍保持逻辑闭环。】
【技能突破判定中……】
【判定成功。】
【技能“古物回溯”发生质变,进阶为——“结构透视(初级)”。】
刹那间,苏婉音感觉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线条图。
原本漆黑的船舱顶部,在她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。
她清晰地看见,在那根断裂的主桅杆顶端,藏着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盒。
十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天蚕丝,正从盒子里延伸出来,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,连接着甲板上每一个纸扎人的关节。
而在二楼的阴影里,一个身穿长衫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正躲在铜镜后,手里操纵着机关盘。
赛诸葛!
他正狞笑着,转动转盘,控制着那根连接“鬼新娘”的主丝线,一点点收紧,逼迫顾言洲踏入死地。
顾言洲此时虽然被粉尘缓解了幻觉,但视线受阻,且那纸人动作极其诡异,刀枪不入,正一步步将他逼向翻板。
不能直接喊。
要是暴露了自己能看穿机关,赛诸葛肯定会直接引爆雷火弹。
必须得是个“意外”。
苏婉音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随即爆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高音。
“啊——!有蛇!有蛇从天上掉下来了!”
她像是被吓疯了,顺手抄起角落里一根朽烂的长船篙,闭着眼睛,毫无章法地对着头顶的空气一通乱舞。
“走开!走开!别咬我!”
那根长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破风声,看起来完全是胡乱挥舞。
然而——
就在长篙挥过桅杆下方的一瞬间,苏婉音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。
长篙尖端的铁钩,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那束汇聚在一起的天蚕丝总控线。
“给我死开!”
苏婉音带着哭腔大吼一声,借着转身的惯性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拽。
一声清脆如琴弦崩断的声响。
上一秒还在阴森恐怖、步步紧逼的“纸人迎亲队”,动作突然一僵。
紧接着,滑稽的一幕发生了。
因为失去了张力平衡,加上苏婉音那一拽的余力,原本想做扑杀动作的纸人,左腿突然绊住了右脚,脑袋一百八十度转到了屁股后面,胳膊更是扭成了麻花。
那恐怖的“鬼新娘”,直接原地劈了个叉,纸糊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顾言洲脚边,还在地上弹了两下,两坨红胭脂显得格外喜感。
原本肃杀的修罗场,瞬间变成了群魔乱舞的滑稽戏。
顾言洲:……?
二楼控制台后的赛诸葛:……?!
幻术最怕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荒诞感,一旦恐惧被打破,心魔自解。
顾言洲眼神瞬间恢复清明,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崩断声来源。
即使在黑暗中,他的听声辨位能力也是顶级的。
“二楼,坎位。”
顾言洲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,手腕一翻,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脱手而出。
刀锋撕裂空气,带着必杀的决绝,直奔铜镜后的阴影。
“噗!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。
“啊!”赛诸葛惨叫一声,捂着被贯穿的肩膀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控制台上栽了下来。
但他也是个狠角色,在身体失衡跌落的瞬间,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拍向了旁边一个红色的紧急闸门。
那是封锁核心舱室的断龙石开关!
轰隆隆——
整艘沉船剧烈震颤起来,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。
头顶上方,一道重达千斤的厚重铁闸门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,轰然落下。
这道门一旦关死,他们所有人,连同这满船的秘密,都将成为这地下河永远的祭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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