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音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一翻,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便落入了顾言洲掌心。
这时候谈信任太奢侈,但谈利益,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顾言洲低头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,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帅,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但他没有暴怒,也没有撕碎那张纸,反而整个人像被冰封住了一般,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目光在四周那些贴着封条的炸药箱上扫过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。
“你看地上的灰。”
苏婉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灰,但在那些炸药箱的夹缝之间,隐约可见一根根细若游丝的红色粉末线条,蜿蜒交错,最终汇聚在那具骸骨的身下。
“红磷引信,连着重力感应的水银水平仪。”顾言洲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,那是极度紧绷的表现,“这是‘火神坐镇’的死局。只要这里的震动频率稍微大一点,或者那具骸骨的位置发生偏移,整个地下库房就会瞬间变成烤箱。”
苏婉音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刚才如果她直接冲过去翻检那具骸骨,此刻他们已经熟了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那个该死的系统提示音,毫无读空气能力地在她脑海里炸响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当前环境过于压抑,不利于身心健康。】
【紧急任务发布:扮演“哭错坟头的职业丧托”。】
【任务描述:作为一名敬业的丧葬从业者,眼泪就是你的KPI。
请立刻扑在那具骸骨身上,进行不少于三十秒的沉浸式哭丧。
注意:必须哭得撕心裂肺,并在哭喊中精准叫错死者的称谓(建议喊“二大爷”或“王麻子”)。】
【系统辅助开启:微操级·凌波微步(虽然你哭得像个疯子,但你的脚步将精准避开所有红磷引线)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引爆一箱炸药。】
苏婉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引爆一箱?
那和引爆全场有什么区别?
这破系统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?
“顾言洲……”苏婉音深吸一口气,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哀戚,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颤抖,“我控制不住了。”
顾言洲正在计算 safe zone 的脚位,闻言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太难过了!”
话音未落,苏婉音就在顾言洲惊恐欲绝的注视下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向那具处于爆炸核心的骸骨扑去。
“你疯了!那是引线——”
顾言洲伸手欲拦,却抓了个空。
苏婉音看似跌跌撞撞,脚下的皮靴却仿佛长了眼睛。
左脚尖点地,右脚跟旋转,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精准地踩在两根红磷线的缝隙之间,甚至连衣摆带起的风,都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传感器。
“二大爷啊!!”
苏婉音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骸骨旁,双手极其夸张地拍打着地面,发出了足以穿透岩层的嚎叫。
“你死得好惨啊!刚借了我那五百块大洋还没还,怎么就走了啊!王麻子你个没良心的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!”
顾言洲举着罗盘的手僵在半空,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精彩纷呈。
二大爷?王麻子?
那是他爹的副官,姓赵!
苏婉音一边干嚎,一边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挡,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骸骨的头颅上。
表面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实际上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。
这具骸骨的下颌骨微微脱臼,牙关虽然紧咬,但有一颗臼齿的位置明显鼓起。
这人死前含了东西。
“我的命好苦啊……”苏婉音一边抑扬顿挫地唱念,一边伸出两根手指,极其粗暴地探入骸骨早已风化的口腔,在那腐朽的牙床上狠狠一抠。
咔哒。
一枚被厚重蜂蜡封死的铜管落入掌心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糙,上面还有细微的凹凸纹理。
苏婉音借着抹眼泪的动作低头一瞥,铜管尾端刻着极其微小的四个字——【苏门金石】。
这是苏家用来封存绝密图纸的专用容器,防火防水,这东西怎么会在顾家副官的嘴里?
还没等她细想,头顶上方那漆黑的通风管道里,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不是老鼠。
是那种带着胶皮手套的手指划过镀锌铁皮的声音。
苏婉音哭声一顿,汗毛倒竖。
紧接着,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柱体从管道口无声滑落。
那东西没有引信,但在下坠的过程中,尾翼微微张开,顶端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热感应红光。
那是一枚老式的热感应燃烧弹!
只要它落地炸开,高温瞬间就能点燃满地的红磷,根本不需要撞击。
“上面!”苏婉音嘶吼出声。
此时燃烧弹距离地面已不足三米,顾言洲根本来不及拔枪,况且开枪的火花同样会引爆这里。
电光石火间,顾言洲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。
他猛地扯下脚上那只早已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军靴,反手扣住靴底,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粗糙的岩壁上狠狠一擦。
“滋——!”
特制的防滑橡胶底与花岗岩剧烈摩擦,瞬间产生的高温甚至带起了一缕焦臭的白烟。
他手臂暴起青筋,将那只发烫的军靴向着侧面那个深不见底的蓄水井狠狠掷去。
“走你!”
半空中的燃烧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那点猩红的感应光瞬间捕捉到了更强烈的热源。
原本垂直下落的轨迹硬生生发生了一个诡异的偏转,追着那只滚烫的军靴,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角落。
“噗通。”
沉闷的入水声响起。
紧接着水下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水面咕嘟嘟冒起几个巨大的气泡,还没炸出水花就被深井吞没。
苏婉音瘫坐在地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“沈傲天。”
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。
除了那个利用潜水钟死里逃生的疯子,没人会这种阴毒的手段。
顾言洲单脚跳着过来,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:“那疯子还在上面盯着,走!”
“往哪走?原路回去就是活靶子。”苏婉音飞快地捏碎了手中铜管的蜂蜡,抽出了里面那张泛黄的羊皮纸。
那是这间地下军火库的原始结构图。
她的手指在图纸上飞快滑动,最后定格在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后。
“这里。”
苏婉音指着前方那堆码得最高的炸药箱,“图纸上标注,这后面有一部用来运送重型军火的液压升降梯,直通最底层的‘藏宝格’。”
两人顾不上许多,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炸药箱。
果然,一面满是铁锈的栅栏门出现在眼前。
只是,那原本应该挂着的一把黄铜大锁,此刻已经被某种强酸熔断,掉在地上。
苏婉音伸手握住升降梯的铁栅栏拉手,指尖传来一阵湿黏的触感。
她抬起手,借着微弱的光线。
满手鲜红。
血迹还没干,带着温热。
“看来沈大少爷虽然逃出来了,但也伤得不轻。”顾言洲冷笑一声,眼中杀意翻涌,“他比我们快一步。”
“快一步未必是好事。”
苏婉音擦掉手上的血,率先拉开栅栏门走了进去。
这是一部极其简陋的工业货梯,四周只有简单的铁网围挡,脚下是镂空的钢板,一眼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
顾言洲紧随其后,单手扣上了栅栏门的锁扣。
他握住那个沉重的控制摇杆,用力向下一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绞索声响起。
然而,预想中的平稳下降并没有发生。
就在轿厢启动的瞬间,整个升降梯猛地向下一沉,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牵引力。
失重感骤然袭来。
头顶上方传来崩崩几声脆响,那是配重块失去平衡后撞击井壁的声音。
这哪里是升降梯,这分明是一口直通地狱的铁棺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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