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仅仅是下跪。
顾言洲像是被瞬间抽去了脊梁骨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直。
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急剧扩散,呼吸却完全停滞了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这是极度悲痛引发的应激性休克。
如果不干预,他可能会因为心脏骤停直接死在这儿。
【叮!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急剧下降。】
【紧急任务:给悲痛欲绝的丈夫一记“爱的耳光”。】
【任务描述:作为不懂事的娇妻,你怎么能容忍丈夫忽视你发呆呢?
请务必用最大的力气,唤醒他的注意。】
【借口要求:只能用“驱赶毒虫”为理由。】
【倒计时:3秒。】
苏婉音掌心全是冷汗。
这系统每次都要在人伤口上撒盐,但看着顾言洲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,她没得选。
“顾言洲!”
苏婉音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紧接着,她抡圆了胳膊,借着腰部的扭力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墓室里堪比枪鸣。
顾言洲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,原本在那口空棺前的身躯晃了晃,终于从那种濒死的状态中大口喘上了气。
“有……有虫子!”
苏婉音捂着自己发麻的手掌,眼泪汪汪地指着顾言洲迅速红肿的脸颊,“好大一只花蚊子!吓死我了!呜呜呜……”
顾言洲捂着脸,眼神逐渐有了焦距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悲恸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现实痛感。
他没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婉音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疑惑,有感激,也有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狼狈。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那件血衣。
这一次,他的手不再颤抖。
“嘶啦——”
顾言洲粗暴地扯下了袖口那枚摇摇欲坠的铜纽扣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手帕,用力擦去上面的铜锈。
纽扣内侧,赫然刻着一行比芝麻还小的钢印编号——【001】。
“呵。”
顾言洲喉咙里滚出一声带血的冷笑,“001,大帅府贴身副官的专属代号。除了我那个义父,没人能调动他。”
证据确凿。
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、认贼作父的荒诞剧。
就在顾言洲捏紧纽扣指节发白的时候,角落里传来极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声音很轻,像是老鼠在啃木头。
苏婉音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沈傲天。
哪怕断了腿,这人也是条毒蛇。
【危险预警:正后方三米,金属切割反应。】
苏婉音眼角余光扫过。
沈傲天正蜷缩在地,下巴极其不自然地抵着领口。
他在用牙齿。
领口的夹层里藏着微型钢丝锯,正一点点锯磨着捆绑手腕的麻绳。
这种钢丝锯是特工专用,极细却极其锋利,麻绳撑不过十秒。
苏婉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脚下却像是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。
“哎呀!这地上怎么还有虫子!”
她惊慌失措地往后一跳,那只穿着小皮靴的脚,精准无比地踢向了沈傲天的下颌骨。
“咔嚓。”
这一脚没收力。
沈傲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下巴直接脱臼,藏在嘴里的钢丝锯飞了出去,整个人被踢得后脑勺撞地,直接昏死过去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苏婉音拍着胸口,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顾言洲瞥了一眼昏死的沈傲天,并没有拆穿她的“笨手笨脚”,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匕首。
“轰隆——”
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震动。
大块的灰土和碎石开始从墓室顶部剥落,砸在楠木棺材上,腾起呛人的烟尘。
上面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,这里快塌了。
“没路了。”顾言洲环视四周,这间墓室是全封闭的结构。
苏婉音却没动。
她死死盯着墓室东南角那盏早已熄灭、却被顾言洲刚才点燃的长明灯。
没有风。
但灯芯那豆大的火苗,却在顽强地向着棺材底部的方向飘动。
火苗向哪里倒,风就往哪里走。
这是墓室里唯一的活气口。
“顾言洲,那个棺材……好像在漏气。”苏婉音指着那口装着血衣的空棺,语气天真,“是不是下面没封好啊?”
顾言洲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他猛地扑向棺材,双手扣住棺底的木板,全身肌肉暴起。
“给我开!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看似厚重的棺底竟然是活动的滑板。
木板被推开的瞬间,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上。
果然有路!
这是一口直上直下的竖井,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。
“我先下。”
顾言洲没有任何犹豫,把昏死的沈傲天用绳子拴在腰间,率先滑了下去。
苏婉音紧随其后。
竖井不深,大概只有五六米。
但落地的瞬间,苏婉音的脚踩在了一个坚硬的木箱上。
借着上面透下来的微弱光线,她看清了脚下的东西。
那是一口巨大的军火箱。
箱体上涂着厚厚的防腐生漆,即便过了这么多年,依然保存完好。
顾言洲用匕首撬开了箱盖的一角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是清一色的德制毛瑟手枪,油纸包还没拆。
但在箱盖的内侧,苏婉音看到了一枚红色的火漆印。
那是一个古体的“苏”字,周围环绕着复杂的防伪云纹。
苏婉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这是苏家当年的“苏氏镖局”承运贵重物品时,才会使用的绝密火漆。
二十年前,苏家灭门当晚,就是因为丢了一趟极其重要的暗镖。
那一趟镖,说是保得前朝遗物,原来竟是这一箱箱足够武装一个加强营的军火。
顾言洲杀父仇人的线索,和苏家灭门的真相,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一起。
命运不仅是个圈,还是个死结。
“走。”
顾言洲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他显然也认出了那个印记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那块带有火漆的木板硬生生掰下来,塞进怀里。
头顶的落石声越来越密集。
这竖井其实是个排气孔。
三人顺着铁梯艰难地向上攀爬。
不知爬了多久,那种发霉的土腥味终于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像是陈年的脂粉,混杂着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苔藓味。
最上面是一块活动的铁板。
顾言洲用力顶开。
一阵冷风灌入,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、像是唱戏般的呜咽风声。
苏婉音爬出洞口,还没站稳,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。
他们出来了。
但这根本不是荒郊野岭。
惨白的月光下,伫立着一座破败到了极点的老式戏楼。
而那个排气孔的出口,正隐藏在戏台后台那口早已干枯的废井里。
风吹过破烂的窗棂,发出如泣如诉的呜鸣,像极了还没散场的花旦在吊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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