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呜咽的风声是从后台废弃的通风井口灌进来的。
苏婉音双手撑住井沿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费力地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拔出了地面。
紧接着是顾言洲。
他单手拎着还在昏迷的沈傲天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拎一只死鸡,落地无声。
这里是戏院的后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油脂味和陈年积灰的呛人气。
透过破败的木板缝隙,外面并不是漆黑一片,而是灯火通明。
几辆漆黑的福特卡车横在戏院正门口,大灯雪亮,像是几只巨兽瞪着惨白的眼睛。
车门上贴着苏婉音再熟悉不过的封条——那是军政部的“禁”字令。
“是顾家的人。”顾言洲压低了声音,他在暗处眯起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。
苏婉音刚想喘口气,脑海里那个装死的系统突然诈尸。
“叮!检测到宿主身处绝境,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守卫。”
“为了掩护队友潜入,请立即开启‘戏精模式’。”
“当前任务:扮演一个‘寻找走失风筝的疯癫少奶奶’。”
“任务道具:后台箱底的那件名为‘贵妃醉酒’的烂戏服。”
“台词要求:必须凄厉地喊出‘我的蝴蝶飞走了,那是我的魂儿啊’。”
苏婉音差点没忍住把面前的烂木箱给踹了。
这种时候还要演戏?这是让她去当活靶子。
但看着外面那十几把黑洞洞的步枪,硬闯只有死路一条。
她咬了咬牙,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口没盖严实的衣箱上。
一件金丝起边、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贵妃蟒袍正搭在边沿。
“你看着那个废人,我去引开他们。”苏婉音飞快地套上戏服,伸手把原本就凌乱的长发抓得像个鸡窝,顺手从脸上抹了一把灰。
顾言洲还没来得及拉住她,就看见刚才还一脸冷峻的苏婉音,眼神瞬间涣散,嘴角勾起一抹痴傻的笑,像个游魂一样冲出了后台的侧门。
“蝴蝶……嘿嘿,大蝴蝶……”
这一嗓子尖细高亢,在死寂的深夜里瘆人得慌。
守在卡车旁的士兵们被吓得一激灵,哗啦一声拉动枪栓,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苏婉音脸上。
苏婉音被晃得睁不开眼,却还得维持着那副疯癫样。
她跌跌撞撞地扑向最近的一辆卡车,手里挥舞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绸子。
“别跑!那是我的魂儿!还给我……把魂儿还给我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眼前这女人虽然一身破烂戏服,脸也脏得像花猫,但那手腕上露出的半截翡翠镯子,水头足得能在夜里发光。
在这乱世,疯女人不稀奇,戴着翡翠镯子的疯女人,多半是哪家大户人家走火入魔的姨太太。
“干什么的!退后!”领头的班长虽然吼得凶,但枪口却犹豫着往下压了压。
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疯女人吸引的一瞬间,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后台的屋檐翻下。
顾言洲落地无声,顺势勒住最后一名落单士兵的脖子。
“咔吧。”
一声脆响被掩盖在苏婉音凄厉的哭喊声中。
顾言洲飞快地扒下那人的军帽和外套,低头,转身,混入了搬运货物的队伍里。
他压低帽檐,眼角的余光扫过正在指挥搬运的军官。
那一刻,顾言洲在那具刚得到的身体里感受到了心脏骤停般的寒意。
那个穿着笔挺军呢大衣、手里拿着皮鞭正在呵斥士兵轻拿轻放的人,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刘副官。
也就是那个在地下墓室血衣上,留下“清洗”指令的执行者。
此时的刘副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箱。
“都给老子当心点!”刘副官用马鞭敲打着箱面,“这里面装的可比你们的命都贵重!谁要是磕坏了一个角,老子把他填进去当底座!”
顾言洲假装脚下一滑,肩膀撞在那个木箱上。
触感软绵绵的。
木箱外层包裹着厚厚的棉絮,但这并不是为了防震,而是为了隔绝声音和气味。
棉絮下面,隐约透出一股只有常年下墓的人才能闻到的土腥气和青铜锈味。
苏婉音这边的戏还在继续。
她一边嚎着,一边利用宽大的水袖遮挡,那双看起来涣散的眼睛正飞快地扫描着四周。
这戏院虽然破,但格局是标准的前店后厂。
按照常理,大宗货物的进出单据,一定会放在最不容易起火、也最便于逃跑的地方——账房。
就在戏台左侧,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,窗户上钉着铁栏杆。
此刻,那屋子里正透出一点火光。
有人在烧东西!
苏婉音心里一紧。这一定是最后的销赃毁证。
“我的蝴蝶飞进去了!”
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,趁着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撞向那间小屋的门。
“站住!那是禁地!”班长脸色大变,举起枪托就要砸。
苏婉音根本没躲,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门锁的瞬间,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微电流。
【技能发动:瞬间开锁】
这种老式的司必灵锁在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苏婉音顺势滚了进去,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。
屋子里烟雾缭绕。
一个铜盆里正烧着火,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。
苏婉音顾不上被烟呛得流泪,扑过去一脚踹翻了火盆。
炭火四溅,差点烧着她的戏服下摆。
她不顾滚烫,伸手从火堆里抢出那叠还没来得及完全燃烧的纸张。
纸张边缘已经焦黑,但最上面的抬头依然清晰可见——《故宫南迁文物暂存清单·丙字号》。
而在清单的最下方,赫然盖着苏家和顾家两个红印。
这是铁证。
苏家满门被灭,不是因为那箱军火,而是因为他们拒绝在这份把国宝卖给洋人的清单上签字,所以有人伪造了苏家的印信,把这一批国宝当成军火运了出来。
“砰!”
大门被人一脚踹得震天响。
“里面的疯婆子听着!”刘副官阴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,“立刻出来!否则格杀勿论!”
苏婉音迅速将残页塞进贴身的肚兜夹层里。
透过门缝,她看到刘副官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门锁的位置。
他根本不在乎里面是不是疯子,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。
“这戏不好唱了啊……”苏婉音苦笑一声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就在刘副官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。
“轰——!!”
戏院的后台方向,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。
那是顾言洲引燃了戏班子存放在后台用来演神怪戏的硫磺粉和镁粉。
剧烈的爆炸并没有多大杀伤力,但瞬间腾起的浓烈白烟,像是一头失控的怪兽,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戏院前厅。
“咳咳咳!着火了!走水了!”
“保护货物!快!”
外面乱成了一锅粥。
苏婉音抓住机会,再次发动开锁技能,打开了账房那扇被封死的后窗,直接跳进了滚滚浓烟里。
“这边。”
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在烟雾中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顾言洲的声音就在耳边,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硝烟味。
“拿到东西了吗?”
“拿到了。”苏婉音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“刘副官在外面,这批货全是南迁的文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言洲拉着她往刚才出来的通风井口狂奔,“先撤,这烟撑不了多久。”
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回那个隐蔽的角落。
然而,当顾言洲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那片空地时,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僵住了。
那根原本用来捆绑沈傲天的麻绳,孤零零地断在地上,切口平整,像是被什么利刃瞬间割断。
而那个原本应该断了腿、昏迷不醒的沈傲天。
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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