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味道像是发酵了十年的死鱼烂虾拌着陈醋。
逆流而上的滋味并不好受。
冰冷的脏水漫过胸口,每一步都踩在腻滑的青苔和不明沉淀物上。
顾言洲走在前面,那件原本挺括的风衣此刻挂满了淤泥,但他挺拔的脊背像是一把沉默的标尺,替身后的苏婉音挡去了大部分冲击的水流。
这不是逃亡,是回溯。
排水渠的尽头是顾府西苑的后厨下水口,隔着一道铁栅栏,能听见上面帮佣刷锅洗碗的嘈杂声。
那是整个顾大帅府防守最松懈,却也是最肮脏的地方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那人不信风水,只信枪杆子’?”苏婉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,声音压得很低。
顾言洲没有回头,手中的军刺无声地撬动着生锈的栅栏底座:“正因为他不信鬼神,所以这里的脏东西最容易钻空子。无论是人,还是真的鬼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栅栏被撬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两人像两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水鬼,避开了巡逻队的探照灯,贴着墙根的阴影,摸进了主楼。
顾大帅的书房在二楼尽头,是一处完全按照军事堡垒规格修建的密室。
如果是硬闯,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会被门口的警卫拍死。
但苏婉音手里捏着那枚白玉匣子——那是从苏家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的遗物。
匣底的机关钥匙,对应的正是这间书房那扇不为人知的暗门。
暗门开在书房内侧的博古架后。
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,两人闪身入内。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雪茄味。
这就是权力的中心。
顾言洲刚想去翻找桌案上的公文,苏婉音却突然僵住了。
她的脑海里,那个不合时宜的电流声再次炸响,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欢快。
【叮!检测到高价值地图场景:大帅书房。】
【触发强制任务:作为一名合格的戏精,即使身处险境,也不能忘记对金钱的渴望。
请宿主扮演一名“刚进城没见过世面、只顾着数地砖的守财奴”。】
【任务要求:必须一边数数,一边用脚尖敲击每一块地砖,且表情要贪婪。】
【失败惩罚:当场打十分钟响亮的饱嗝。】
苏婉音想把系统拖出来暴打一顿。
在这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书房里敲地砖?嫌命长?
但那股熟悉的麻痹感已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眼神瞬间变得呆滞而狂热,原本警惕的姿态垮塌下来,佝偻着背,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。
“一...一块,发财了...”
她嘴里嘟囔着,脚尖“哆”地一声,重重磕在门口那块黑金大理石上。
顾言洲正在警戒窗外,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拔枪,回头一看,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:“你中邪了?”
“两块...这是金子做的吗...嘿嘿...”
苏婉音根本不理他,一边流着口水傻笑,一边沿着书房的中轴线,用一种极其诡异的企鹅步往前挪。
每挪一步,脚尖都要用力在地砖上碾两下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咚。”实心的。
“咚。”还是实心的。
顾言洲看着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,刚想上前把人打晕扛走,动作却突然顿住了。
他是听音辨位的高手。
苏婉音看似毫无章法的疯癫步伐,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书房的风水阵眼上。
她的脚尖力度极大,那种敲击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带着微妙的频率差异。
“八十八...八十九...”
苏婉音挪到了书房正中央那座巨大的泰山石假山盆景前。
这里是整个房间的视觉中心,也是最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“九十...这块砖怎么听着像空的呀...”
她痴痴地笑着,脚尖在那块地砖的边缘轻轻一点。
“空空。”
声音很脆,甚至带着一丝金属的回音。
顾言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苏婉音眼中的痴傻瞬间褪去,她飞快地蹲下身,在那块地砖的缝隙里摸索到了一个极小的锁孔。
那锁孔的形状,和她手中白玉匣子里的那枚梅花形钥匙,严丝合缝。
“果然在这。”她低声道,手腕翻转,钥匙插入。
“咔——咔咔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从那座两米高的假山内部传出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像惊雷。
“快!”顾言洲低喝一声。
那座重达千斤的泰山石竟像是一块豆腐,缓缓向两侧平移滑开。
原本放置假山的底座下方,露出了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,以及蜿蜒向下的精铁旋梯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某种特殊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顾言洲没有丝毫犹豫,率先跳了下去。
他手里的勃朗宁保险已经打开,另一只手按亮了微型手电。
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旋梯尽头的景象。
那里没有金银财宝,也没有机密文件。
只有一具蜷缩在角落里的白骨。
那白骨身上的军装虽然已经腐烂大半,但肩膀上的少校肩章依然泛着冷光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,那森森白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,像是生前服下了剧毒,连骨髓都被毒液浸透。
顾言洲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他颤抖着手,从白骨的胸口扯下一块生锈的铭牌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:赵刚。
“赵叔...”顾言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片。
那是当年苏家灭门案发生当晚,负责城防巡逻的警备队队长。
也是案发后唯一一个据说“携款潜逃”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关键证人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拿着苏家的买命钱跑路了。
原来,他就死在顾大帅的书房底下,死在这个所谓“义父”的脚下,守着这个不见天日的秘密整整三年。
苏婉音盯着那具黑色的尸骨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。
如果是这样,那当年的灭门,根本不是土匪劫掠,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——
“咳咳...咳咳咳...”
一阵剧烈而苍老的咳嗽声,突兀地在头顶上方响起。
紧接着是皮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,沉闷,有力,正一步步逼近书房的大门。
那脚步声太熟悉了。
顾言洲猛地抬头,眼底的血红尚未褪去,杀意已经沸腾。
“关门!”
苏婉音一把拽住还要往前冲的顾言洲,用尽全身力气将梅花钥匙反向拧动。
“咔咔咔...”
齿轮反转。
沉重的假山开始缓缓合拢。
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闭合的瞬间,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推开了。
透过那一线正在缩小的视野,苏婉音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顾大帅穿着睡袍,手里并没有拿枪。
他站在书桌前,背对着假山的方向,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宣纸。
那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捏得粉碎,但在昏黄的台灯下,苏婉音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
和之前顾言洲手里那份勾决了苏父名字的名单,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份上面,所有红色的朱砂叉,都被人用毛笔狠狠地描粗了一遍,力透纸背,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或疯狂。
“咚。”
假山彻底合拢。
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,世界陷入了死寂的黑暗。
头顶上方,传来了皮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的声音。
一下,又一下,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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