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皮靴落地，都像是踩在苏婉音的耳膜上。
头顶的楠木地板太薄了，薄到她能清晰听见顾大帅每一次踱步时，鞋底摩擦地毯的沙沙声。
透过假山石壁那条细如发丝的缝隙，一星火光忽明忽灭。
顾大帅蹲在铜盆前，将那张捏得皱巴巴的宣纸点燃。
火舌舔过纸面，那个被朱砂笔反复描黑的名字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苏婉音屏住呼吸，后背紧贴着阴冷潮湿的石壁。
身旁的顾言洲全身肌肉紧绷得像一块铁，目光死死透过缝隙盯着上方那双就在咫尺之处的军靴。
就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对峙中，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电流声毫无眼色地炸响。
【触发情境任务：作为一名合格的洁癖侍女，哪怕是在坟墓里，也不能容忍灰尘的存在。】
【任务内容：一边抱怨“脏死了”，一边用随身手绢将眼前这具骸骨擦拭干净。】
【要求：擦拭力度要大，声音要充满嫌弃，必须持续十秒。】
【失败惩罚：当场大声喷嚏三连响。】
苏婉音差点当场背过气去。
上面是手里攥着枪的杀人魔头，下面让她给死人搓澡？
但这破系统的惩罚从来不讲道理，如果这时候打三个喷嚏，不仅她要完，顾言洲也得被打成筛子。
她咬着牙，从袖口抽出那方丝帕。
顾言洲察觉到她的动作，投来一个“你疯了”的眼神。
苏婉音根本没法解释。
她硬着头皮，蹲在那具焦黑的尸骨旁，用帕子狠狠裹住那根大腿骨，像是对待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力摩擦。
“真是的……脏死了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，用气音极快地嘟囔，“全是灰，这怎么住人啊……也不知道擦擦……”
丝帕在粗糙的骨骼表面摩擦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在密闭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顾言洲刚想伸手制止她的疯癫行为，动作却在大腿骨显露出原本颜色的那一刻，凝固了。
随着污垢和焦炭被苏婉音的大力擦拭蹭掉，那根森森白骨的内侧，竟然露出一行极小的、用刺刀刻上去的编号：
——G-79，护卫营，赵。
不是印刷体，是死者在临死前，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物，一刀一刀刻进自己骨头里的。
只有对自己狠到极致的人，才能在中毒濒死时，忍着剧痛给后人留下这种身份铁证。
苏婉音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颤了一下。
顾言洲盯着那个编号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赵刚。
那是顾家护卫营的特殊编号。
当年苏家那批文物南下，负责押运的并非镖局，而是顾家 secretly dispatched（秘密派遣）的亲信卫队。
带队的人，正是从小教他打枪、被他视如生父的二叔。
原来二叔没跑，也没背叛。
他是把文物送到了，然后被灭口在这里，连尸骨都被当成了这书房地基下的垫脚石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悲痛像重锤一样砸在顾言洲胸口，让他那一向精准控制的呼吸频率瞬间乱了。
“呼——”
一声沉重急促的喘息，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刺耳。
上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“谁？！”
顾大帅的暴喝声透过地板传来，紧接着是“咔嚓”一声，手枪上膛的脆响。
苏婉音头皮发麻。
透过缝隙，她看到顾大帅的枪口已经调转方向，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座假山盆景。
根本来不及解释。
那一瞬间，苏婉音本能地发动了刚获得的技能——【古物回溯】。
她的手掌猛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意识瞬间被拉扯进一个灰白的世界。
她“看”到了这块泰山石在三百年前被开采、打磨、堆砌的全过程。
石头的纹理、内部的气孔、以及……那个当年工匠为了减轻重量而特意留出的、位于左下方的一处结构性空腔。
那是唯一的射击死角！
“过来！”
苏婉音根本顾不上男女大防，一把扣住顾言洲的后腰，借着那一瞬间爆发的怪力，将那个还在怔愣中的男人狠狠拽向左侧的阴影。
“砰！”
枪声炸响。
子弹穿透了假山石壁最薄弱的地方，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苏婉音的脸颊飞过，狠狠击打在两人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岩层上。
碎石飞溅。
顾言洲被这一声枪响惊回了神，他反手将苏婉音护在身下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军刺。
只要上面再开第二枪，他就只能冲出去拼命。
但上面没有动静了。
只有顾大帅粗重的呼吸声，和鼻翼抽动的声音。
过了漫长的一分钟。
“妈的，老耗子。”
顾大帅咒骂了一声，似乎是把刚才的动静归结为了这老宅子里常有的鼠患，或者是地下气压变化引起的怪声。
枪被插回枪套。
随后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，沉重的关门声，以及最后那一道令人绝望的落锁声。
危机解除。
苏婉音瘫软在地上，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的冷汗已经把旗袍湿透了。
顾言洲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捡起那块被子弹崩飞的碎石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
“别急着报仇。”
苏婉音从地上爬起来，重新凑到那具尸骨前。
刚才的擦拭不仅露出了编号，还让她发现了尸骨右手的姿势很奇怪。
五指死死攥紧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嵌进掌心里。
“得罪了。”
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，沿着尸骨指缝小心翼翼地撬动。
骨骼已经脆化，并没有费太大力气。
随着指骨松开，一枚被高热熔化了一半的金属疙瘩滚落在地。
顾言洲捡起来，借着手电微弱的光芒看了一眼，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。
那是一枚私章。
虽然印面已经模糊，但那个特殊的兽首钮，是顾家军需处处长专用的形制。
而现任军需处长，是顾大帅的小舅子，也就是沈傲天的亲舅舅。
一条沾满血腥的利益链，在这具沉默了三年的白骨手中，终于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“走吧。”
顾言洲将那枚私章贴身收好，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，“这里不能呆了。”
既然上面的路被锁死，那就只有这一条道走到黑。
苏婉音点点头，视线投向旋梯更深处的黑暗。
那里似乎并不是死路。
因为她看见顾言洲风衣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指南针，此刻正像疯了一样疯狂旋转，指针最后死死定在了正下方。
那下面的黑暗里，有一股强大到不正常的磁场，正无声地拉扯着所有的金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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