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把整座帅府的地皮都震得发麻。
那不是普通的铃声,是防空用的手摇警报器,凄厉,尖锐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脑壳。
“走运煤通道!”
顾言洲一把捞起苏婉音的腰,根本不走正门,直接踹开了角落里那扇积满煤灰的铁栅栏。
那里原本是给地下锅炉房输送无烟煤的滑轨,又黑又窄,此时却成了唯一的生路。
苏婉音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土豆。
身体随着滑轨急速下坠,煤灰呛进气管,连带着嘴里那个巨大的燎泡都在抽痛。
她紧紧闭着眼,耳边全是皮靴在头顶地板上杂乱的踩踏声,还有刘副官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咆哮:“封锁出口!别让他俩哪怕变成苍蝇飞出去!”
滑行戛然而止。
两人摔进了一堆废弃的防雨油布里。
这里是侧翼钟楼的阁楼,四面透风,外面的暴雨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泼进来,把满地的煤灰和鸟粪搅和成一滩黑泥。
还没等苏婉音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下去,脑子里的电流声比追兵更先一步炸响。
【触发情境任务:绝命鸳鸯的华尔兹。】
【背景:暴雨,阁楼,绝境。
没有什么比在此刻跳一支疯狂的探戈更符合你们的精神状态了。】
【任务要求:在那根仅有二十公分宽的横梁上,强行拉着男伴起舞。
舞步必须激烈、争吵必须凶狠,利用探戈的“甩头”动作躲避子弹。】
【任务奖励:铜墙铁壁(物理)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失去一条腿的知觉十分钟。】
苏婉音看着那根悬在半空、积满灰尘的横梁,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正如狼似虎冲上来的卫兵,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。
腿断了也是死,跳也是死。
“疯婆子,别发呆!”
顾言洲已经举枪瞄准了楼梯口,只要有人冒头就是一点射。
苏婉音忍着舌尖钻心的疼,一把扣住顾言洲握枪的手腕,那股子蛮力大得吓人,直接把他整个人拽得转了个圈,硬生生拖上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横梁。
“你干什么?!”顾言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“闭嘴……跳!”
苏婉音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,右手猛地搭上顾言洲的后肩,左手强行十指相扣,右腿像鞭子一样甩出,一个标准的探戈“切步”。
这哪里是跳舞,简直是摔跤。
顾言洲下意识想甩开她,可苏婉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狂热且空洞,那是被系统接管身体后的强制状态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带着向左侧猛地一个旋转。
“砰!”
一颗子弹擦着顾言洲原本站立的位置飞过,打在后面的立柱上,木屑横飞。
如果他刚才没动,这一枪已经打穿了他的颈动脉。
顾言洲瞳孔骤缩。
这女人……有预判?
“吵架!骂我!”苏婉音一边在只有巴掌宽的横梁上疯狂进退,一边用眼神死命示意。
顾言洲虽然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,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默契让他瞬间跟上了节奏。
他咬牙切齿,顺着她的舞步一个大力回拉,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:“苏婉音,你是不是想死?!”
“我想死……也得拉着你!”
苏婉音借着这股力道,腰身极其夸张地向后下腰,避开了下方射来的第二轮排枪。
暴雨如注,从破损的窗棂灌入,把两人的衣服淋得透湿。
下面的刘副官都要看傻了。
探照灯的光柱里,那两个人影在横梁上忽合忽分,像两只在风暴里发情的野鹤。
每一次卫兵瞄准,那个女人就会带着男人做出极其诡异的大幅度摆荡,完全违背了正常的战术规避动作,却又该死的有效。
“打腿!给我打腿!”刘副官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就在这时,苏婉音的动作变了。
探戈最后的高潮,连续的回旋踢。
她的高跟鞋早就跑丢了,此时赤着脚,每一次旋转落脚,都狠狠地跺在横梁连接处的一颗巨大的锈蚀螺栓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是她刚才上来时就观察到的结构弱点。
“最后……一下!”苏婉音嘶吼着,借着顾言洲手臂的拉力,整个人腾空而起,双脚并拢,用尽全身的力气踹向那个已经松动的金属扣。
崩——轰隆!
一声巨响盖过了雷声。
那个原本悬挂在阁楼顶端、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钟,因为固定栓的断裂,带着万钧之势垂直砸下。
它精准地堵死了那条唯一的狭窄楼梯口。
惨叫声、咒骂声瞬间被隔绝在那厚重的铜壁之下。
整个阁楼都在颤抖,灰尘漫天。
【任务完成。奖励已发放。】
苏婉音瘫软在横梁上,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,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。
顾言洲大口喘着气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、满嘴是血的女人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,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“这就是你要找的?”
顾言洲突然伸手,从横梁上方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。
那是苏婉音刚刚在旋转时,拼命用眼神示意的方向。
盒子很沉,雕工是苏家特有的“透雕云龙纹”。
苏婉音颤抖着手接过来,用力扣开锁扣。
空的。
里面没有那本价值连城的《金石修复秘录》,只有一张薄薄的桑皮纸,背面印着红色的汇票纹样。
——沈氏通宝钱庄,存票,叁万大洋。
苏婉音盯着那张纸,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那封给洋人的信是幌子,炸弹也是幌子。
真正的秘籍,早就被人掉包了。
这是一场局中局。
有人利用顾大帅做掩护,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把真正的国宝偷运了出去。
“沈、傲、天。”
顾言洲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沈家的钱庄存票出现在苏家的密盒里,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这本秘籍,现在就在沈傲天手里。
“他在下面。”苏婉音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。
她爬到阁楼的破窗边,暴雨依然在下,但远处的湖面却诡异地平静。
顾言洲凑过来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钟楼下是一片人工湖,直通外面的护城河。
而在对岸那棵巨大的垂柳下,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。
车灯没开,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身影正倚在车门边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卷金灿灿的书册。
那是原本该躺在紫檀木盒里的东西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阁楼上的目光,那人抬起头,隔着漫天的雨幕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。
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,特有的悲悯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。”顾言洲一把将苏婉音拉回来,“刘副官的人马上就会炸开铜钟。”
确实,楼梯口那边已经传来了工兵铲凿击的声音。
前有追兵,后无退路。
“跳。”苏婉音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湖面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那是三层楼的高度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湖水,还有那个不知深浅的沈傲天。
但在这种时候,除了拼命,别无选择。
顾言洲深深看了她一眼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痞笑:“行啊,刚才没跳够,咱们接着跳。”
他反手扣住苏婉音的腰,没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,两人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,撞碎了残存的窗框,直直坠向那片漆黑的深渊。
冷风如刀割面。
失重感包围全身。
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触碰到冰冷湖面的瞬间,对岸的那点猩红突然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沈傲天不紧不慢地抬起手,那是他在向他们致意。
“砰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的枪响,并不是冲着人去的。
一颗明黄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巴,尖啸着刺破雨幕,直冲云霄。
强光炸裂。
惨白的镁光瞬间将整个湖面照得亮如白昼,也将那两个刚刚浮出水面、狼狈不堪的身影,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更为恐怖的注视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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