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破旧油纸伞的竹骨滴落,砸在苏婉音满是泥污的皮鞋尖上。
那股子死鱼烂虾的腥臭味,混着两瓶劣质古龙水,正在这把小小的伞下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。
苏婉音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。
穿着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马甲,袖口长出一截,为了掩饰那一身泥,不得不把领口竖起来,像个缩头乌龟。
没有了系统的痛觉屏蔽,脚踝那钻心的疼顺着神经一点点往上爬,每走一步,额角就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挺胸,抬头。”
顾言洲的声音极低,贴着她的耳廓传来。
他的手死死扣着苏婉音的腰,看似亲昵,实则是给了她一个支撑点,分担了一半的体重。
前方便是检查站。刺眼的探照灯把雨丝照得像无数根银针。
“站住!哪部分的?”
刘副官披着雨披,手里的驳壳枪还没入套,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在两人身上刮过。
旁边那条该死的狼狗耸动着鼻子,似乎闻到了那一丝不属于洋行职员的血腥气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顾言洲脚下一顿,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一脸嫌弃地抬起脚,在那只擦得锃亮的宪兵靴上蹭了蹭泥。
“汇丰银行,资产清算部。”
他那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傲慢得让人想揍他,随手将那张带着体温的特别通行证甩在了刘副官满是雨水的脸上。
“告诉你们长官,如果因为你们这群大头兵耽误了威廉先生的红酒局,明年的军费贷款,让他自己去跟大班解释。”
刘副官接住那张印着红蓝火漆的硬卡片,脸色变了变。
那是法租界的一级通行证,见证如见领事。
“那这味道……”刘副官狐疑地吸了吸鼻子。
“怎么?没见过喝醉酒掉进臭水沟的绅士?”顾言洲冷笑一声,伸手揽过苏婉音颤抖的肩膀,“还是说,你想检查一下这位刚吐过三次的小姐?”
苏婉音很配合地捂住嘴,发出了一声令人胃部不适的干呕。
那条狼狗刚想叫,被顾言洲那双看似漫不经心、实则杀气四溢的眼睛一瞥,竟夹着尾巴呜咽着缩了回去。
刘副官厌恶地挥了挥手,“放行!真他娘的晦气。”
栏杆抬起。
两人如两只体面的幽灵,穿过了这道生死线。
老船长酒吧就在码头尽头,霓虹灯牌在雨雾里闪烁着暧昧的红光。
推开厚重的橡木门,一股暖气夹杂着爵士乐和雪茄味扑面而来。
苏婉音的视线穿过舞池里那些扭动的腰肢,瞬间锁定在了二楼最深处的那个卡座。
沈傲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,手里摇晃着半杯如血的红酒,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。
而在他对面,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,正贪婪地抚摸着桌上铺开的一卷金色羊皮纸。
那是苏家的《金石录》残卷。
苏婉音瞳孔骤缩。
那卷传承了三百年的秘籍,此刻竟被像切香肠一样,整整齐齐地裁成了三段!
那是父亲临死前都要吞进肚子里的东西,现在却成了这群卖国贼换取权势的筹码。
怒火冲垮了理智,她刚想迈步,脑海里那阵熟悉的电流声突然炸响,带着一种濒死的嘶哑。
【滋……检测到核心族物……滋滋……强制重启……】
【系统过热警报!剩余能量仅够维持三分钟!】
【触发临时高危任务:豪门弃妇的最后疯狂。】
【任务描述:你是一个因为丈夫出轨洋妞而精神崩溃的泼妇。
现在的你,只想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】
【任务要求:立刻冲上去,把距离你最近的一杯液体泼在那位洋人脸上,并索要天价赡养费。】
【倒计时:3,2……】
苏婉音脚下一个踉跄。
这破系统是不是跟洋人有仇?
但她没有选择。
沈傲天已经拿起了钢笔,正准备在那份转让协议上签字。
“那个负心汉!”
苏婉音突然尖叫一声,这一嗓子凄厉得连台上的爵士乐队都吓得漏了一个拍子。
她一把推开身边的侍者,顺手抄起托盘上的一杯波尔多红酒,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上了二楼。
顾言洲愣了半秒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身形如鬼魅般借着苏婉音制造的混乱,贴着墙根滑向了卡座的死角。
“威廉!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苏婉音冲到卡座前,根本没给那个洋人反应的机会,手腕一扬。
“哗啦!”
猩红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精准地泼了威廉满脸,顺着他那精心打理的金胡子往下滴。
“为了这个小白脸,你竟然要跟我离婚?!”
苏婉音指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沈傲天,哭得梨花带雨,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按照人设把那份协议撕了个粉碎,“五万大洋!少一个子儿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!”
整个酒吧瞬间安静如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出这一出“豪门伦理大戏”上。
威廉被泼懵了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,刚要发作,却发现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,正背着手,疯狂地往身后打着手势。
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吸引注意力的两秒钟空档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卡座后方的屏风探出。
顾言洲指尖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,轻轻一划。
那段被压在最中间、记载着核心修复技艺的羊皮纸,像是有灵性一般,顺着切口滑落,瞬间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里。
得手了。
顾言洲眼神微冷,刚要撤身。
“戏演得不错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沈傲天突然放下了酒杯。
他没有看发疯的苏婉音,也没有看狼狈的威廉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屏风后的阴影,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问候老友。
“九爷,既然来了,何必急着走?这手‘探囊取物’的绝活,顾大帅知道吗?”
话音未落,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桌角下一枚不起眼的红色按钮。
“哐当——!”
几声巨响同时从酒吧四周传来。
原本敞开的大门和窗户,瞬间被厚重的钢板封死。
瓮中捉鳖。
酒吧里的客人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,乱作一团。
苏婉音的假哭僵在了脸上。
威廉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那张涨红的脸上涌现出被羞辱后的狰狞。
他从腰间那昂贵的鳄鱼皮枪套里,缓缓拔出了一把通体镀金的转轮手枪。
“咔哒。”
击锤被大拇指压下,发出清脆的锁定声。
黑洞洞的枪口越过苏婉音的肩膀,死死抵住了正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顾言洲的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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