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突突”声像是催命的鼓点,在空旷的江面上撞出回音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苏婉音呛了一口腥冷的水,肺部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,手脚并用地爬上满是青苔的乱石滩,掌心被锐利的石棱划得生疼。
顾言洲把背上的霍教授往平整的大石头上一放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煞神,胸膛剧烈起伏,那双瑞凤眼死死盯着江面。
雾气被船头撕开。
一艘挂着“巡河”旗号的灰色快艇破浪而来。
驾驶位上,阿水那张憨厚的脸此刻只有狰狞。
他根本没打算给这几个幸存者留活路,单手把着舵,另一只手拎起脚边的一桶黑乎乎的液体,朝着上游的水面哗啦啦倒了下去。
刺鼻的火油味瞬间盖过了江水的腥气,令人作呕。
紧接着,一支燃烧的火把被他狞笑着扔进了水里。
“轰!”
暗红色的火焰顺着油层在水面上疯长,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,借着风势,热浪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,要把这片乱石滩彻底吞没。
这哪里是杀人,这是要毁尸灭迹,把他们烧成灰,再冲进江底喂鱼。
“操!”铁镇东骂了一句,想去摸腰间的枪,却摸了个空——早掉江里了。
热浪逼近,烤得人皮肤发紧,眉毛发焦。
苏婉音心里一紧,刚想呼叫系统兑换道具,余光却瞥见顾言洲动了。
他没有退,反而迎着热浪上前一步。
修长的手指探入湿透的怀中,摸出一面只有巴掌大的黄铜八卦镜,铜面冰凉,映着火光。
正午的太阳刚从云层里探出头,阳光毒辣。
顾言洲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,古旧的铜镜在指尖旋转半圈,精准地捕获了一束刺眼的日光。
调整角度,定点。
一道比电焊弧光还要强烈数倍的白光,如利剑般跨越江面,直刺阿水的双眼。
“啊——!”
江面上传来一声惨叫。
阿水本能地捂住眼睛,视网膜上一片雪白,泪水狂流。
失去控制的快艇方向盘猛地打死,像头失控的公牛,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上了江心的一块黑色礁石。
“砰!”
巨大的撞击声震得人脚下碎石颤动,船头凹陷,火油桶被打翻,火势瞬间反噬到了快艇上。
阿水也是个狠角色,眼看船要炸,捂着流血的眼睛,直接跳进了滚滚江水里,借着水流掩护,像条死鱼一样顺流遁走,转眼没了踪影。
危机解除。
苏婉音脱力地跌坐在碎石堆里,浑身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,又冷又腻,难受得要命。
还没等她喘匀气,脑海里那欠揍的电子音又响了。
【触发情境任务:PTSD的“祥林嫂”】
【任务描述:经历了沉船、爆炸、火攻,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如果不吓傻,那才不正常。
请宿主立刻进入“魔怔”状态,通过反复碎碎念,引导他人发现线索。】
【台词关键词:不对劲、太重了、声音不一样。】
苏婉音闭了闭眼,把想骂系统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眼神瞬间溃散,原本灵动的瞳孔变得空洞呆滞。
她并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尖叫大哭,而是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抓着身边的一块黑色碎石,神经质地用指甲去抠那石头表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不对劲……都不对劲……”
她声音嘶哑,带着颤音,在这只有江水拍岸声的死寂中格外渗人。
顾言洲刚收好铜镜,回头就看到她这副模样。
他眉头一皱,以为她是吓坏了,刚想伸手去拉她。
苏婉音却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,怀里死死抱着那块从沉船里冲刷出来的碎石,嘴里开始颠三倒四地念叨:“太重了……呜呜……怎么会这么重……声音也不对……”
“什么太重了?”顾言洲动作一顿,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词。
“这石头……这石头会吃人……”苏婉音像是魔怔了,抓起那块石头,机械地往旁边的大石头上磕。
“咚。”
声音沉闷,短促。
不像石头撞击石头那种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反而像是什么钝器砸在铁砧上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站在一旁的铁镇东原本正在拧衣服上的水,听到这声音,脸色骤变。
他是老江湖,耳朵比狗还灵。
“九爷,让开。”
铁镇东大步走过来,一把从苏婉音手里夺过那块足有海碗大小的“碎石”。
这东西看着是普通的江石,外表灰扑扑的,还长着青苔,但入手的分量,却沉得坠手,冰凉刺骨。
“这他娘的要是石头,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铁镇东骂了一句,抡圆了胳膊,拿着那块“石头”狠狠砸向脚边最尖锐的岩棱。
“当——!”
火星四溅。
这一次,声音清脆得刺耳,带着明显的金属震颤音,在江风中回荡。
那层灰扑扑的“石皮”被磕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黑黝黝、泛着冷光的内芯。
不是石头。
是生铁。
而且是经过精心打磨、外层涂了特殊防水漆和石粉伪装的实心铁疙瘩!
苏婉音看着那块露出来的生铁,指尖在袖子里微微颤抖。
【技能发动:古物回溯(单体触碰)】
指尖触碰到冰冷铁块的瞬间,眼前的江水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昏暗燥热的地下矿洞,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汗臭味。
赤膊的矿工们正在把刚铸造好的生铁块搬上推车,那些铁块上都有一个特殊的“苏”字印记。
视角拉高。
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一方丝帕捂着口鼻,嫌弃地看着底下的劳工——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徽章,刻着“津门商埠督办署·矿务稽查处”。
他转过头,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侧脸。
沈傲天。
“这批‘特种压舱石’,务必在下月初三前运到码头,替换掉金龙号底舱那批货。”沈傲天的声音在回忆里显得格外阴冷,“记住,做得干净点,别让苏家那个傻丫头看出账目上的破绽。”
画面破碎。
苏婉音猛地回神,背后的冷汗比江水还要凉。
好狠的局。
用苏家矿场产的铁,伪装成压舱石,换走了原本应该装船南迁的国宝。
最后船沉了,所有人都以为国宝葬身江底,其实沉下去的只是一堆不值钱的烂铁!
而苏家,既是受害者,又成了提供作案工具的“帮凶”。
前世苏家被灭门,恐怕就是因为这批“压舱石”的秘密兜不住了。
“是生铁。”顾言洲蹲下身,指腹摩挲着黑黝黝的金属边缘,声音低沉,“这断口有锻打纹,不是天然矿石。沈家铁矿的印记,我见过三次——在海关截获的走私铁锭上,在北洋军械局的报废炮管里,还有……在苏家老账房去年烧毁的残卷边角上。”
“狸猫换太子。”铁镇东咬牙切齿,一拳砸在岩石上,“我说怎么沉船的位置这么邪门,原来是有人早就算好了!那真东西去哪了?”
“只要没出境,就还在津门。”
顾言洲站起身,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津门码头方向,眼底杀意翻涌,“能吞下这么多货,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,整个津门没几家。”
铁镇东拧衣服的手突然停住。
远处江面,隐约传来汽笛三短一长——那是万宝阁货轮进出港的暗号,他听这声音听了整整十七年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:“万宝阁!”
“什么?”
“就在大帅府后街,上个月新开的一家洋行,说是做西洋钟表生意,但我手下的兄弟说,那地方守卫比大帅府还森严,而且……幕后老板好像姓沈。”
姓沈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彻底闭环。
苏婉音抱着膝盖的手指慢慢松开,指甲缝里的青苔碎屑簌簌落下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将风灌进肺里,带着铁锈和血腥味——这味道让她清醒。
你拿苏家的铁换国宝,那我就拿你的命,来祭这滚滚长江。
“回城。”
顾言洲一把捞起地上的苏婉音,这次没再让她自己走,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。
他的手臂很有力,胸膛温热。
“可是……我们现在这样……”苏婉音缩在他怀里,指了指两人狼狈的落汤鸡造型。
“正好。”顾言洲冷笑一声,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乌云,“有人既然以为我们死了,那我们就回去给他们一个‘惊喜’。”
只是他们都不知道,此时此刻的大帅府西花厅里,那个本该葬身江底的“阿水”,正擦着额角血迹,把一份盖着“万宝阁”火漆印的密函,双手呈给斜倚在藤椅上的顾大帅。
暴雨将至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