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柴油的呛人气味,狠狠灌进苏婉音的鼻腔。
身上这件粗布短衫磨得她皮肤生疼,肩上扛着的麻袋沉甸甸的,散发着一股廉价烟草和汗水的混合酸臭。
一切都陌生得让人作呕。
身侧的顾言洲同样打扮,压低的帽檐下,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。
他用肩膀不着痕跡地撞了撞她,下巴朝码头尽头那艘通体漆黑的货轮扬了扬。
归墟号。
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钢铁巨兽,沉默地吞吐着搬运货物的苦力。
两人混在人群里,凭着那张通行证,畅通无阻地登上了甲板。
底舱的空气更加浑浊,铁锈味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,苏婉音一眼就看到了那批用德文标记着“石刻残片”的巨大货箱。
顾言洲撬开其中一只箱子的动作很利落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木板被挪开的瞬间,苏婉音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箱子里没有填充的稻草,只有一块块被整齐切割、码放妥当的青石板。
石板的切口崭新,但表面历经风霜的刻痕却熟悉到让她血液发冷。
最上面那块石板上,一个残缺的“苏公讳……”字样,是她祖父的名讳。
这些不是什么石刻残片。
这是苏家祖坟的墓碑。
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抠出血来。
她的祖辈,被人从坟里刨了出来,像货物一样切割、装箱,准备运往不知名的异国他乡。
就在这时,后颈的皮肤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。
系统技能“危险预警”被动触发了。
有东西在暗处。
苏婉音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,最后定格在右后方一个半人高的板条箱上。
那里,在木箱与船舱铁壁的夹缝里,藏着一道极难察觉的、有节奏的呼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。
脚下仿佛被缆绳绊了一下,身体猛地失去平衡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板条箱的方向撞了过去。
“哎哟!”
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,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木箱上。
“砰!”
木箱应声炸裂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破碎的木屑中窜出,五指成爪,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,直取她的咽喉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
可苏婉音的瞳孔却骤然紧缩。
那个起手式,分明是苏家秘不外传的护身绝学——金石八卦掌。
这怎么可能?
脑中一瞬间的空白,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眼看那淬着杀意的指尖就要触碰到她的喉咙,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横亘在她面前。
顾言洲的腿风刚猛如钢鞭,硬生生将那黑影逼退了半步。
也就在此时,那个该死的系统音又在她脑子里尖叫起来。
【叮!
检测到宿主正在与疑似亲友的杀手进行互动,完美触发“眼瞎心不盲”扮演情境!】
【紧急任务:宠物情缘。】
【人设描述:你是一个重度近视患者,坚持认为眼前这个黑衣杀手,是你家失散多年的大黄狗“旺财”。】
【任务动作:冲上去抱住对方,并深情呼唤它的名字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获得一种动物的叫声,持续一小时。】
苏婉音简直想骂娘。
但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。
她推开护在身前的顾言洲,脸上因震惊而产生的僵硬瞬间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失散亲人般的狂喜。
她甚至夸张地揉了揉眼睛,仿佛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。
“旺财!是你吗旺财!”
她张开双臂,像一只寻巢的乳燕,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黑衣杀手。
杀手和顾言洲都愣住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生死一线的关头,会冒出这么一句。
黑衣人下意识地侧身闪躲,苏婉音却像一块黏皮糖,看似笨拙地调整着方向,双脚踩着一种毫无章法、却总能堵住对方退路的诡异步伐,嘴里还在不停地喊:“旺财别跑啊!是我啊!你不认得我了吗!”
她的手臂胡乱挥舞,总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手肘或指尖,若有若无地磕碰到杀手的手腕,让他凌厉的攻势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偏转。
黑衣人被她缠得心烦意乱,一掌挥出,目标却是她身后的顾言洲。
苏婉音却像背后长了眼睛,一个夸张的趔趄,恰好挡在掌风前,同时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着旁边悬吊货物的起重机锁链倒去。
黑衣人被迫收招,手腕一翻,想抓住她的衣领将她甩开。
就是现在!
苏婉音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让过对方的手爪,同时将黑衣人整个带向了那冰冷沉重的锁链。
“铛!”
一声巨响。
黑衣人蓄满力道的一掌,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钢铁锁链上。
顾言洲抓住了这个空隙,欺身而上。
战局瞬间逆转。
苏婉音退到安全距离,这才发现,那个黑衣人从始至终,都没有对她下过真正的杀手。
他所有的致命招式,全都对准了顾言洲。
两道身影在狭窄的船舱里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混乱的交手声中,一句压得极低、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,钻进了苏婉音的耳朵。
“顾家的人,必须死在苏家的掌法下。”
话音未落,黑衣人虚晃一招,猛地向后掷出一枚黑色的圆球。
“砰”的一声,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。
等到烟雾散去,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落水声。
苏婉音的目光,却被地上一样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块银质的怀表,显然是刚才打斗中从黑衣人身上掉落的。
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。
怀表的外壳很旧了,上面还有一道划痕。
她用微微颤抖的指尖,轻轻拨开了表盖。
里面没有表盘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并肩而立。
左边那个,是她的父亲,苏敬文。
而右边那个,眉眼之间,竟与顾言洲有七分相似。
她翻过照片,背后是一行用钢笔写下的、力透纸背的字。
血债血偿。
苏婉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刻尽数涌向了四肢百骸,又在瞬间冻结成冰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脸,和那四个猩红刺眼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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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卷:盛世回响与再续前缘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