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薄薄的纸片,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苏婉音指尖痉挛。
顾骁。
顾言洲的父亲。
这两个名字在她脑中猛烈相撞,炸开一片灼热的空白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身旁那具身体瞬间绷紧的肌肉,以及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的一丝野兽般的低喘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这狭小空间撕裂的、混杂着暴怒与绝望的气息。
她没有动,任由那张处决令从指缝滑落,重新掉进冰冷的煤堆里。
证据已经看过,就够了。
现在,更重要的是那组坐标。
苏婉音率先从煤堆里爬了出来,身上沾满的煤灰让她看起来像个从烟囱里钻出来的野孩子。
她没有回头去看顾言洲,只是径直走向码头边缘,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福特轿车,是他们来时的备用交通工具。
车钥匙早就藏在了后轮的挡泥板上。
她摸索着打开车门,坐进驾驶位,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,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。
直到顾言洲带着一身寒气和杀意坐进副驾,沉重的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才将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他一言不发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,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。
那块从她手中夺走的银质怀表,被他攥在掌心,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苏婉音也没有说话。
解释是苍白的,尤其是在血海深仇面前。
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那个坐标指向的真相,完整地剖开在他面前。
她拧动钥匙,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码头的死寂。
轿车像一头离弦的铁兽,冲出码头,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无话。
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、七分懒散的桃花眼,此刻却沉淀着骇人的风暴。
坐标指向的林场并不难找,是顾家名下的私人产业。
车子停在林场外围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凌晨的冷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,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林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。
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
顾言洲率先下了车,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朝着林场深处走去。
苏婉音紧随其后,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越往里走,那股焦糊味就越发浓重。
林场中心是一片空地,四棵足有合抱之粗的百年古树,如今只剩下四截焦黑的木桩,兀自矗立在晨雾里,像四根巨大的、被烧断的墓碑。
它们的排列方式很古怪,正好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,将中心的一小块土地死死锁住。
顾言洲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蹲下身,捻起一点地上的黑灰,放在鼻尖嗅了嗅,脸色愈发阴沉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雷击或者山火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这是‘四柱封魂’,用浸了人油的阴沉木引火,烧断此地的龙脉,再用四根焦木镇住,让这地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四根焦黑的树桩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我怀疑。
“风水局里,还有比这更阴毒的一招,叫‘打生桩’。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,“就是在这镇魂的桩子底下……埋活人。”
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沉。
活人?
她快步走到离她最近的一根树桩前,那焦黑的树干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在粗糙的树皮上。
【古物回溯】技能瞬间发动。
无数纷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却没有预想中活人被埋的惨状。
画面里,是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。
沈傲天就站在这棵树下,神情痛苦而挣扎。
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站在他对面,手中捏着一根闪着幽蓝光芒的毒针,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后颈。
沈傲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随即眼神便失去了所有光彩,变得空洞而麻木。
紧接着,画面一转。
黑衣人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枚经过改造的子弹。
他用一种独特的、类似于苏家金石修复术的手法,将一种极细的金属粉末,通过震动和敲击,完美地融入了弹头之中。
“记住,这就是苏家不传之秘的用法。它既能修复传世珍宝,也能……创造出最完美的杀人利器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,和昨夜在归墟号船舱里听到的那个声音,一模一样。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苏婉音猛地收回手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原来沈傲天早就被控制了,他只是一个被黑衣人利用的傀儡!
而那个黑衣人,不仅会苏家的掌法,甚至连最核心的金石术都了如指掌!
就在这时,那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【叮!
检测到宿主正在瞻仰充满神秘力量的古树遗骸,完美触发“万物有灵”扮演情境!】
【紧急任务:虔诚的信徒。】
【人设描述:你是一个极度迷信的村姑,坚信世间万木皆有灵,见到粗壮的木头就要下跪磕头,求签问卜。】
【任务动作:立刻对着其中一根焦木下跪,连续磕头三次,并大声求取一支“姻缘签”。】
苏婉音想骂人的心都有了。
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。
她看了一眼东北角那根最为粗壮的枯树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“噗通”一声,毫无预兆地双膝跪地。
“哎呀!树神爷爷显灵啦!”
她扯着嗓子,用一种夸张的乡下口音喊道,随即俯下身,结结实实地就往地上磕头。
顾言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,刚要开口呵斥,却见苏婉音磕第一个头的时候,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了地面上,耳尖不着痕跡地触碰着冰冷的土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次额头与地面接触,都伴随着耳廓极细微的角度调整。
是回声定位!
在第三次磕头抬起的瞬间,她东北角这棵树底下,有问题!
那里的回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,带着一丝空洞的共鸣。
“求树神爷爷赐我一支上上姻缘签!”
她高声喊完最后一句台词,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仿佛刚才那个疯癫的村姑不是她。
她没给顾言洲任何发问的机会,径直走到那棵枯树下,指着一处地面说道:“挖开这里。”
两人没有带工具,只能用手和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。
剥开表层的浮土,底下是被烧得板结的硬土。
当他们合力撬开一块硬土时,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洞里,一个人影蜷缩着,端坐其中。
正是失踪多日的沈傲天。
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嘴唇微微翕动,口中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一段晦涩的口诀:“……以金石之音,辨纹理之序,透骨三分,方可弥合如初……”
那是苏家金石修复术里,最高深的一段心法!
他被练成了一个活的“复读机器”。
顾言洲眼中怒火一闪,伸手就要去拔沈傲天后颈那根闪着幽光的钢针。
“别动!”
苏婉音厉声喝止。
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根钢针的末端。
那里,连接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银色金属线,一直没入旁边的土壁之中。
只要钢针被外力拔出,这根引信就会瞬间触发埋在整个林场的火药。
到时候,他们三个,连同这片林地,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苏婉音冷静地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钢丝发夹,将其捋直。
【瞬间开锁】技能赋予她的,不只是开锁的手感,更是一种对精密机械结构的超凡洞察力。
她屏住呼吸,将铁丝小心翼翼地从钢针侧面与皮肉的缝隙中探入。
她的动作极轻、极稳,像是在完成一台最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铁丝的尖端在顾言洲看不见的地方,灵巧地一挑、一绕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连接着引信的内部锁扣,被成功挑断了。
苏婉音飞快地拔出钢针,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伸进沈傲天僵硬的衣领里,从他贴身的衣物内,扯出了一块被叠得方方正正、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丝绸。
丝绸展开,上面是一行用血写成的、字迹狂乱的字。
父债子偿,顾言洲亲启。
顾言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他一把夺过那块血绸,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块布料上仿佛还带着沈傲天的体温和另一个人的血腥味,灼得他掌心滚烫。
一股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寒意,同时从他心底炸开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言不发,大步流星地朝着林场外走去,每一步都像是要将脚下的大地踩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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