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像是有根钢针在搅动。
那些方块和线条在她眼前活了过来，不再是静止的图案，而是疯狂旋转、重组，试图钻进她的头骨。
剧痛来得猝不及防。
苏婉音闷哼一声，眼前一黑，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。
世界在天旋地转。
“婉音！”
顾言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。
他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，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冰冷的额头，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秦锋！叫医生！把汉斯医生叫过来！”
他的吼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。
苏婉音想说自己没事，只是大脑在处理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，可她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。
那些代码像是病毒，在她意识深处疯狂复制，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锥心的剧痛。
汉斯医生来得很快。
他是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，四十岁上下，是领事馆的专职医生，也是顾言洲能找到的最可靠的西医。
“少帅，夫人这是怎么了？”汉斯提着药箱，额角微微见汗，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突然头痛，原因不明。”顾言洲的声音压抑着焦躁，但手臂依然稳稳地托着苏婉音，让她能靠在自己怀里。
苏婉音半眯着眼，透过模糊的泪光打量着这个男人。
干净的白大褂，浓重的消毒水味，还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眼神深处的闪烁。
汉斯拿出听诊器，又翻了翻她的眼睑，动作专业而迅速。
“从症状上看，像是急性神经性头痛，可能是受了过度惊吓或刺激。我需要抽一点血做化验，排查一下中毒的可能。”
他说着，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套全新的真空采血针。
在将针头刺入苏婉音手臂的静脉前，他的拇指在针头的塑料护帽上，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捻动。
但顾言洲看见了。
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锁在汉斯的手上，眼神瞬间冷了下去。
苏婉音也感觉到了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，比平时要迟钝了零点几秒，仿佛针头比正常的要粗上那么一圈。
血被抽了出来，注入试管。
汉斯收起器材，礼貌地笑了笑，“结果最快明天才能出来。我先给夫人开一些镇静剂，让她好好休息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顾言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他接过汉斯开的药方，就在汉斯转身准备离开时，他突然开口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。
“对了，汉斯医生。最近兄弟们跟着我东奔西跑，不少人身上都有暗伤。既然你来了，就顺便给我的副官也看看吧。”
汉斯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：“当然，为少帅分忧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秦锋。”顾言洲甚至没看他，只是对门外喊了一声。
副官秦锋带着两名卫兵走了进来，他们身上带着一股铁血的煞气，目光径直落在汉斯身上。
“带汉斯医生去隔壁做个‘全身检查’。”顾言洲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，“仔细点，别漏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汉斯的脸色，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苏婉音再也支撑不住，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但那不是昏迷。
外部世界的声音和光影被剥离，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深海。
剧痛消失了。
那些在她脑中肆虐的代码，此刻正温顺地漂浮在她的意识核心，像一片片发光的星尘。
她没有反抗，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们。
渐渐地，星尘开始流动、汇聚，在她面前勾勒出一幅立体的、动态的星图。
不，不是星图。
是一张航海图。
一条金色的航线从大陆的某个港口延伸出去，穿过迷雾与暗礁，最终指向一座被风暴环绕的孤岛。
那坐标，正是父亲信中提到的“深海地宫”。
就在她全神贯注地记忆着航线时，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，和骨头错位的脆响。
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婉音缓缓睁开眼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顾言洲就坐在她床边，正用一块湿毛巾擦拭着她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血迹。
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“醒了？”他察觉到她的动静，抬起头，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“汉斯呢？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想咬碎藏在臼齿里的毒药，被我把下巴卸了。”顾言洲说得云淡风轻，“从他药箱的夹层里，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将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一台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无线电发报机，工艺精密，绝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货色。
苏婉音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坐起身，感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，“那些代码……它不是攻击我的，是在引导我。”
她看着顾言洲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它在我脑子里，变成了一张活的地图。我成了指南针，只要靠近那片海域，它就会告诉我怎么走。”
顾言洲沉默了许久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好，我们出海。”
三天后，码头。
顾言洲亲自挑选的亲卫队已经全员登船，一切准备就绪。
就在他准备下令起航的前一刻，秦锋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，神色古怪地匆匆跑了过来。
“少帅，一份匿名急电。”
顾言洲接过电报，展开。
上面没有署名，没有暗语，只有一行打印得清晰无比的字。
苏婉音看到，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，仿佛被看不见的惊雷劈中。
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锐利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震惊与荒谬的滔天巨浪。
电报上写着：
你的生父，此刻正在那个岛上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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