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，烫在顾言洲的瞳孔里。
苏婉音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。
那张总是挂着三分玩世不恭、七分运筹帷幄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。
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惊恐，而是一种被命运开了个荒唐至极的玩笑后，极致的错愕与冰冷。
他攥着电报纸的手，指节泛白，甚至在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来自父亲的线索，这是一份来自敌人的战书。
用他最深的执念，最痛的伤疤，来做诱饵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码头上人声鼎沸，卫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、轮船的汽笛声、海鸥的鸣叫声，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变得模糊不清。
苏婉音的视线里，只剩下他僵直的背影。
良久，顾言洲缓缓地、一寸寸地，将那张电报纸对折，再对折，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被他紧紧攥进掌心。
他猛地转过身，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，只是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刚才心绪的滔天巨浪。
“秦锋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在！”
“把测频仪拿过来。”
秦锋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立刻转身跑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军用卡车。
顾言洲没有回船上，而是径直走向码头边一间废弃的仓库。
苏婉音一言不发，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渔网和空木箱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和霉味。
他需要一个相对安静、能隔绝大部分信号干扰的地方。
很快，秦锋提着一个黄铜外壳、仪表盘复杂的手提箱子跑了进来。
顾言洲接过箱子，熟练地打开，架设好天线，戴上耳机。
他的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拨动，双眼死死盯着仪表盘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。
苏婉音屏住呼吸。
她能听到耳机里漏出的、一阵阵嘈杂的电流“滋啦”声。
顾言洲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不断微调着频率，像个最耐心的猎人，在无形的电波海洋里搜寻着猎物的踪迹。
终于，指针猛地向右侧一个刻度偏转到底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耳机里的杂音瞬间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微弱、却稳定存在的背景嗡鸣。
他找到了。
顾言洲摘下耳机，眼神冷得像冰。“发射源就在督军府，通讯室。”
苏婉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最危险的地方，果然是内部。
有人利用督军府自己的发报机，堂而皇之地给他发来了这份“催命符”。
“少帅，那我们还……出海吗？”秦锋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这明显是个圈套。
“出。”顾言洲只说了一个字，斩钉截铁。
他转身走出仓库，目光扫过码头上整装待发的亲卫队，“登船，准备起航。”
阳光刺眼，照在卫兵们明晃晃的枪刺上。
他们都是顾言洲一手带出来的嫡系，是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的过命兄弟。
苏婉音跟在他身后，正要踏上通往战舰的舷梯，脑子里那根名为“危险”的弦，毫无征兆地被拨响了。
不是剧痛，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、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像是在炎炎夏日，后颈被人贴上了一块冰。
这感觉她很熟悉，是系统残留的“危险预警”本能。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那队肃立的卫兵，最终，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士兵身上。
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，脸庞黝黑，眼神清澈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即将远航的兴奋。
他看起来和周围的同伴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苏婉音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却瞬间冒了出来。
那股寒意，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她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顾言洲的衣袖。
顾言洲停下脚步，侧过头，用眼神询问她。
苏婉音没有说话，只是朝那个士兵的方向，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。
顾言洲的目光扫过去，只一眼，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。
他何等敏锐，瞬间就明白了苏婉音的意思。
他对秦锋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秦锋他走到队伍后面，拍了拍那个年轻士兵的肩膀，低声笑道：“小子，机灵点，跟我去船舱底下再检查一遍压舱物，别出了岔子。”
那士兵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，但很快就笑着应了声“是”，跟着秦锋离开了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五分钟后，秦锋独自一人回来，对顾言洲点了点头。
他手里多了一小块看起来像是揉搓过的棕色油泥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特种塑胶炸药。
只需要这么一点，就能在关键时刻炸毁船舵的液压系统。
顾言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登上那艘主力战舰，而是转身对秦锋下令：“人先关着，别惊动任何人。你带队，按原定航线出发，大张旗鼓地走。”
“少帅，那你和夫人……”
“码头西边扣着的那艘民用捕鱼船，征用了。”顾言洲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告诉船老大，价钱随便他开。”
夜幕降临，巨大的战舰鸣笛起航，驶向茫茫公海，像一个招摇的诱饵。
而在码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一艘散发着浓重柴油和鱼腥味的小渔船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。
船很小，也很颠簸。
苏婉音站在狭窄的甲板上，海风吹得她头发凌乱。
她闭上眼，将脑海中那幅由代码构成的“活地图”，与顾言洲手中的海图进行比对。
不对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航线是错的。”她抓住顾言洲的手臂，语气急促，“我们现在走的这条直线，看上去是最近的，但那片海域下方有强烈的磁场异常。按照常规航线走，罗盘会失灵，我们会直接撞上暗礁群。”
那条金色的代码航线在她的识海中，避开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危险区域，绕了一个看似毫无必要的弧线。
顾言“洲看着她，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终于明白了敌人真正的杀招。
电报是第一层陷阱，诱他出海。
安插内鬼是第二层，准备在海上动手。
而这条看似安全的“常规航线”，才是第三层，是真正的绝杀。
就算躲过了一切人为的刺杀，大自然也会将他们撕成碎片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走到船尾，亲自掌舵，按照苏婉音指引的新方向，调整了航向。
渔船一头扎进了更深、更浓的海雾里。
周围一片死寂，只有发动机单调的“突突”声和船体切开波浪的声音。
能见度不足五米，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这艘在迷雾中飘摇的小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苏婉音几乎要被这无尽的航行逼得麻木时，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一股强烈的感应从脚底传来。
不是来自海面，而是来自深不见底的海底。
那是一种极其沉重、极其古老的震动，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巨物，正在海底缓缓苏醒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悠长的共鸣声从正前方的海水中传来，渔船的船体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船老大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顾言洲死死把住船舵，稳住船身，厉声喝道：“都抓稳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前方的海面突然开始疯狂翻涌，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。
紧接着，在两人惊骇的注视下，一具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青铜巨棺，缠绕着无数深海植被和粗大的铁链，在一片轰然的水声中，缓缓地、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，破水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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