峭壁两个字,像冰冷的石头砸进苏婉音的心里。
海风卷着咸腥的雾气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船舷护栏。
护栏冰冷、湿滑,像一条濒死的铁蛇。
抬头望去,督军府后方那片被称为“鬼见愁”的断崖,在稀薄的晨光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嶙峋的岩石是它狰狞的獠牙。
攀爬?那不是攀爬,是送死。
“走。”
顾言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简短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他的侧脸在微光中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,此刻只剩下燃烧的焦灼。
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,转身便开始对秦锋下达一连串简短的命令,抽调精干的卫士,准备绳索和攀爬工具。
苏婉音看着他有条不紊的背影,心脏被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情绪攥紧了。
疯子。
他绝对是个疯子。
可她自己,也只能跟着这个疯子,跳进深渊。
断崖底部,冰冷的海水拍打着礁石,碎成白沫。
苏婉音的指甲深深嵌入湿滑的岩缝,咸涩的水珠顺着她的额角滑下,刺得眼睛生疼。
她不敢往下看,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顾言洲的军靴。
那双靴子沾满了泥土和苔藓,每向上挪动一寸,都像是在她的心尖上踩了一脚。
一块碎石从上方滑落,擦着她的脸颊飞速坠下,带起的风声让她耳膜一麻。
她死死贴着岩壁,连呼吸都停了半秒。
肺部的灼痛感让她回过神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百米之下的汹涌波涛,只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脚的配合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她感觉手臂的肌肉酸痛到几乎要失去知觉时,一只手从上方伸了下来,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是顾言洲。
他将她拽了上去。
双脚终于踩在平地上,苏婉音腿一软,几乎跪倒,被顾言洲一把扶住。
眼前是督军府后院的围墙,墙上拉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。
“我来。”
苏婉音喘着粗气,从腰间一个防水小袋里,摸出一个装着墨绿色粘稠液体的小玻璃瓶。
这是她在旗舰实验室里顺手调配的腐蚀剂。
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,将液体倒在铁丝网的根部接头处。
一阵“滋滋”的轻响,伴随着刺鼻的酸味,一股白烟升起。
不过十几秒,那坚固的铁丝网就像融化的糖稀一样断裂开来,无声地垂落。
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,还混杂着某种……文物受潮的霉味。
他们贴着仓库区的墙角阴影快速移动,前方传来粗野的笑骂声和砸碎瓷器的清脆声响。
“这他妈比抢银行还过瘾!”
“快点,罗铁老大说了,只拿带款儿的瓷器和金器,那些破书烂画都扔了!”
几个穿着卡其色雇佣兵制服的壮汉,正将一箱箱文物粗暴地撬开,值钱的往自己兜里揣,不认识的就随手砸在地上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狰狞刀疤。
“那是罗铁,贪婪的秃鹫。”顾言洲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像耳语,又像野兽的低吼。
罗铁。苏婉音记住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。
突然,一个雇佣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回头。
“谁在那……”
话音未落,顾言洲动了。
他像一头猎豹,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与货架形成的阴影死角突进。
苏婉音只看到一连串快到极致的残影。
“哒哒哒——!”
仓库另一头的机枪突然开火,火舌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刺眼的口子。
苏婉音被身边的卫士死死按在货架后,子弹打在铁皮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混乱中,她只听到几声短促的闷哼。
第一个机枪火力点哑火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顾言洲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,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处障碍物、每一寸阴影都了如指掌。
苏婉音猛然意识到,他利用的,是这片仓库区建造时就留下的风水布局上的视野盲区。
枪声平息,仓库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。
她紧绷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不对。
发报机的信号源……不该在这里。
这个仓库的位置,就在她父亲那间不对外开放的书房正下方。
而那台老式发报机,藏在书房的地下密室里!
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她的大脑,让她浑身冰凉。
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罗铁气急败败的吼声:“他们进去了!把瓦斯给我灌进去!把里面的老鼠全都给我熏出来!”
一阵尖锐的嘶嘶声响起,带着一股甜腻杏仁味的淡黄色气体,从仓库的通风管道里喷涌而出。
高压瓦斯!
“屏住呼吸!”顾言洲低吼一声,一把扯下自己湿透的军装外套,猛地捂在苏婉音的口鼻上。
衣服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他的体温,混合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他半抱着她,将她推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排风格栅。
“进去!快!”
苏婉音来不及多想,拼尽全力钻进了狭窄的排风口。
里面漆黑一片,布满灰尘,呛得她几欲咳嗽。
她顺着管道向前爬,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和规律的“滴答”声。
她小心地凑近,透过格栅的缝隙向下望去。
地下密室里,空无一人。
没有她想象中被挟持的父亲,只有一个冰冷的机械手臂,正固定在发报机旁,精准地、不知疲倦地敲击着电键,发出那串催命的“苏式密电”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密室的门被顾言洲一脚踹开。
他持枪冲了进去,身影在看到密室中央的景象时,猛地顿住。
苏婉音也看清了。
那台发报机被安放在一个打开的木箱上。
木箱里,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捆捆黄色的炸药。
一个红色的电子计时器,在炸药上闪烁着不祥的光芒。
30…29…28…
苏婉音的瞳孔骤然收缩,大脑因这极致的变故而一片空白。
死亡的倒计时,像鼓点一样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她的视线越过那不断跳动的鲜红数字,死死钉在炸药旁边那一团乱麻似的电线上。
红的,蓝的,黄的,交错缠绕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,那颗被恐惧冻结的心脏,忽然捕捉到了电线末端接头处,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极其微小的扭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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