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扭结的打法，像一道冰冷的闪电，瞬间击穿了她所有关于爆破拆解的知识。
这不是普通的串联或并联。
这是她曾在留洋时，于一篇介绍古代陵墓防盗机关的论文上见过的理论模型——同位素联动锁。
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、最恶毒的连锁陷阱。
剪断任何一根，都会导致电路中的微量同位素发生衰变，从而触发第二套、第三套、乃至无数套隐藏在各处的起爆装置。
这箱炸药只是个诱饵，真正的杀招，是埋藏在整个督军府地基里的连环炸药。
剪，则府邸塌陷，万物同归于尽。
不剪，三十秒内，这间密室会变成一个烤炉。
一个完美的死局。
20…19…18…
计时器的红光，像魔鬼的眼睛，在顾言洲的瞳孔里疯狂跳动。
他看到了苏婉音煞白的脸，也看到了她眼神中那死寂之后的疯狂。
“剪哪根？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嘶哑，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军刀。
“不。不能剪。”
苏婉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她猛地扑到箱子前，视线像手术刀一样，剖析着那团乱麻。
“侧板，撬开它！”
顾言洲没有丝毫迟疑，军刀的刀尖精准地卡入木箱侧面的缝隙，手腕猛地发力。
“咔嚓！”
一块薄薄的侧板被完整地撬开，露出了内部更加精密的机械结构。
一根细如发丝的弹簧，连接着撞针。
只要计时器归零，或者外部线路被破坏，弹簧就会瞬间释放。
“用你的金丝，”苏婉音的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，“卡住那个弹簧的第三个环扣，从左往右数。力道不能大，只能让它绷紧，但绝不能让它变形。”
顾言洲从脖子上扯下一根极细的金丝项链，那是他母亲的遗物。
他的手，那双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手，此刻稳得像一块磐石。
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，滴在冰冷的地板上，碎成一小片湿痕。
金丝的末端，在他的指尖下，像有了生命的灵蛇，缓缓探入那复杂的机械缝隙。
10…9…8…
苏婉音的心跳几乎停了。
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就是那里。
“停！”
金丝精准地卡入了那个比米粒还小的环扣之中。
顾言洲的指尖微微一动，施加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拉力，将弹簧的张力完美地抵消。
3…2…1…0！
计时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，红光熄灭。
撞针纹丝不动。
死寂。
密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苏婉音腿一软，顺着墙壁滑坐下去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带着电磁杂音、腔调古怪的男声，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扩音器里响了起来。
“精彩，真是精彩的表演。不愧是苏先生的女儿和‘九爷’。”
是汉斯。
苏婉音猛地抬头，冰冷的恨意让她瞬间清醒。
汉斯轻笑起来，那笑声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：“苏小姐，还在为你父亲的电报而感动吗？那可真是……太遗憾了。那些音频，都是我们从他生前与人通话的录音里，一个词一个词剪辑出来的。他到死，都不知道自己会被我们塑造成一个出卖战友的懦夫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淬了毒的钢针，扎进苏婉音的心里。
父亲那温和的声音，被这群豺狼扭曲、拼接，编织成一个最恶毒的陷阱。
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的砖缝，一丝血迹渗了出来。
一股奇异的、混杂着松脂与墨香的气味，顺着指尖的缝隙，钻入她的鼻腔。
这味道……
她浑身一震。
这是苏氏金石修复术中，用来给碑文拓片固色的专用墨剂！
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道被她抠出裂缝的墙砖上。
“顾言洲！”
不需要更多言语。
顾言洲一脚踹在那块松动的墙砖上。
砖块碎裂，露出一个狭窄的夹层。
夹层里，静静地躺着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。
信封上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、瘦金体写的三个字：婉音亲启。
是父亲的亲笔信！
“看来你们找到了彩蛋。”汉斯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可惜，你们没有时间看了。”
扩音器里传来罗铁的咆哮：“他们就在地下！给我……”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，扩音器哑了。
顾言洲一把将信塞进苏婉音怀里，将她朝通风管道的方向猛地一推。
“走！我掩护！”
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，罗铁那只独眼在黑暗的通道口闪着凶光，他身后，是黑洞洞的枪口。
顾言洲看也不看，反手在身侧的墙壁上一拍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机括绷紧的轻响，墙壁的暗格里，一架小巧的机簧板弩瞬间弹出。
他闪电般扣动扳机。
一道乌光闪过。
罗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，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道钉在了墙上，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，将他死死固定住。
苏婉音没有回头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爬出烟尘弥漫的仓库，躲在后院一处假山后面。
周围的枪声渐渐稀疏。
她颤抖着手，拆开那封浸透了父亲心血的信。
信纸上没有一句家常，只有一行行复杂、精密，如同星图般排列的字符与代码。
她看懂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密码，这是能将系统外挂彻底融入她灵魂，成为她本能一部分的……终极序列。
就在她的大脑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一片空白时，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哨音，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
那哨音不像是人吹出来的，更像是某种老旧风箱被强行拉开时的嘶鸣。
紧接着，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，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轮廓，正迈着整齐划一、毫无生气的步伐，缓缓走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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