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黑影的步伐整齐划一,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节拍器最精准的刻度上,没有丝毫人类行走时该有的迟滞与摇摆。
他们戴着老旧的猪嘴式防毒面具,两个圆形的过滤罐在晨光中泛着沉闷的金属光泽,只留下一双双被深色玻璃覆盖的眼睛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苏婉音的心一瞬间沉到了底。
这不是督军府的卫队,也不是罗铁的雇佣兵。
“撤……撤退!”假山另一边,被弩箭钉在墙上的罗铁用尽力气嘶吼,声音因剧痛而扭曲,“命令……我命令你们……”
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,但那些黑影充耳不闻。
他们甚至没有朝罗铁的方向看上一眼,只是迈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统一步伐,缓缓散开,形成一个半包围圈。
几道猩红色的光束从他们面具的额头处射出,像探照灯一样在假山、草地和回廊间扫过,最终,几道光束精准地交叠在了苏婉通和顾言洲藏身的这片假山之上。
不是可见光,是某种探测射线。
苏婉音的瞳孔微微收缩,大脑飞速运转。
这些人不受声音指令控制,行动机械,目标明确……
“他们靠电磁波指令行动。”顾言洲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,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。
他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。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,最终定格在假山侧面一根用于喷泉造景的黄铜水管上。
“接地,能造出瞬间的强电磁场,运气好的话,能干扰他们一两秒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猎豹般窜出。
苏婉音只看到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军用匕首,猛地扎进那根半埋在泥土里的黄铜水管,另一只手则抓起一截被炸断的铁丝网,狠狠地搭在了水管与匕首的连接处。
“滋啦——!”
刺眼的电火花爆开,伴随着一股电线烧焦的刺鼻臭味。
那一瞬间,所有黑影的动作都出现了一刹那的、几乎无法察观的凝滞,就像老旧电影胶片卡住了一帧。
就是现在!
苏婉音的脑海里,那股源自系统的“危险预警”并非刺痛,而是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极致的专注。
她的视野仿佛被强行拉成了一条线,穿过乱石的缝隙,越过扭曲的枝丫,死死锁定在距离最近的那个黑影的后颈处。
那里,在粗布军装的衣领下,有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,上面接驳着几根细密的电线。
“左边第三个,后颈!”她用尽全力喊道,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尖锐。
顾言洲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动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反手从腰间一抹,一把薄如柳叶的飞刀脱手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
那个黑影前冲的动作猛然僵住,像一个断了电的玩偶,四肢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剧烈抽搐了几下,脖子上的金属接线柱迸射出几点火星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。
不是活人。
苏婉音的心脏被这个认知攥得生疼。
这是用尸体改造的、半机械化的杀人傀儡。
混乱中,被钉在墙上的罗铁他用仅剩的力气,挣扎着想从墙壁与假山之间那道狭窄的侧门爬出去。
然而,他身旁一个因短路而暂时失去指令的黑影,在恢复行动的瞬间,只是执行着“前进”的指令,沉重的军靴毫无停顿地、精准地踩在了他探出门外的后背上。
“咔嚓……”
那是脊椎断裂的声音,清晰得令人胆寒。
罗铁的身体软了下去,再也没有了声息。
他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一个方向,那只没有被血污覆盖的手,艰难地抬起,指向不远处花园中央,那块属于苏家的功德碑。
碑底……控制源头在那!
顾言洲眼神一凛,握紧了手中的枪,作势就要向石碑方向强攻。
“别动!”苏婉音一把拉住他。
她死死盯着那块熟悉的石碑,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在她怀里烫得惊人,信上那些如同星图般的代码序列,此刻在她脑中疯狂闪现,与石碑的轮廓渐渐重合。
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她从腰间的防水小袋里摸出最后一瓶试剂,那是她调配的强碱显影液。
拧开瓶盖,她将那墨绿色的液体奋力泼向了数十米外的石碑。
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洒在碑面上。
“滋——”
碑文的石刻在强碱的腐蚀下,竟没有被破坏,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,从那些刻痕的底部,浮现出一层极细、极复杂的金色纹路。
那些纹路不是文字,也不是图案,竟与她怀中信纸上的代码序列如出一辙!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共鸣从石碑内部发出。
苏婉音怀里的信纸也开始微微发烫,仿佛在与远处的石碑同频振动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错了。
全都错了。
这石碑根本不是什么控制塔,它是一个功率被放大了百倍千倍的信号放大器!
随着那共鸣声越来越强,苏婉音惊恐地看到,督军府高大的围墙内侧,沿着墙根的砖缝,开始渗出一道道银色的、流动的液线。
它们像拥有生命的毒蛇,无声地滑落,汇聚,在庭院所有凹陷的沟壑与路径上,迅速铺开一层闪烁着死亡光泽的液面。
水银。
整座督军府,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、密不透风的水银棺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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