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的腥甜味钻入鼻腔,带着一股死亡的寒意。
那银色的液体并非无声无息,它们汇聚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,像无数条蛇在地面上滑行,让人头皮发麻。
它们迅速填满了砖石的缝隙,沿着排水的暗沟蔓延,将整个庭院的地面切割成一座座孤岛。
死路。
这个词像一块冰,砸进苏婉音的心里。
“上面!”
顾言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风声。
苏婉音猛地抬头,只见他已经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院中那棵最高的百年古柏。
他的动作快得像只猿猴,几个起落间便站稳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,身形在稀薄的晨光中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。
他居高临下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督军府的布局。
“是‘回’字阵!”他朝下喊道,“水银从外围灌入,正一圈圈向内压缩!我们的位置,就是最后的‘口’!”
他的话印证了苏婉音最坏的猜想。
敌人不只是想困死他们,更是要用这种方式,将他们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极致,最后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,不留任何余地。
怎么办?
大脑在缺氧和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,运转到了极限。
化学,物理,机关术……所有她留洋时学到的知识,像一本被狂风吹乱的书,在她脑中疯狂翻页。
汞……汞……
有了!
“药房!”她冲着树上的顾言洲喊了一声,转身就朝主楼侧翼一间半塌的屋子冲去。
那是督军府的西药房,在之前的爆炸中被冲击波掀掉了半个屋顶,但主体结构还在。
她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,一股浓烈的酒精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
货架东倒西歪,玻璃瓶碎了一地。
苏婉音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飞速掠过那些散乱的标签。
不是这些,都不是……
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被熏黑的木箱上。
箱子已经被震开,里面露出一袋袋黄色的粉末,标签上印着德文——Schwefel。
硫磺!
苏婉音心中涌起一股狂喜。
她扛起一袋足有十公斤重的硫磺粉,跌跌撞撞地冲回院子。
“接着!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,将麻袋朝树上奋力一抛。
顾言洲单手探出,稳稳抓住麻袋的一角,另一只手抽出匕首,利落地划开一个口子。
“往出水口撒!堵住它们!”苏婉音仰头喊道,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嘶哑。
汞与硫在常温下即可反应,生成不溶于水的固态硫化汞。
只要能堵住源头,至少可以延缓水银合围的速度。
黄色的粉末如瀑布般从树上倾泻而下,精准地洒向庭院四周那些水银涌动最剧烈的暗沟口。
“滋啦——”
诡异的反应声响起,银色的液体接触到硫磺粉的瞬间,立刻凝结成暗红近黑的块状固体,像血管里生成的血栓,死死地堵住了水口。
水银蔓延的速度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有救!
就在这时,围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,紧接着,却是一片死寂。
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她和秦锋约好的信号,如果外部爆破成功,他会以三声枪响为号。
而现在,只有一声。
失败了。
围墙内侧的夹层里,填充了液态感压炸药。
秦锋的定向爆破,不仅没能炸开通路,反而可能触发了更可怕的连锁反应。
他们被彻底封死了。
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,扼住了她的喉咙。
苏婉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敌人既然设下如此精密的杀局,必然有一个核心在控制。
那个石碑……那个信号放大器……
她闭上眼,屏蔽掉周围的杂音,将全部的感知力集中在那股源自信仰序列、已经与她灵魂融为一体的“金石修复”的奇异感应上。
那是一种超越听觉的共振。
她能“听”到,脚下的土地在以一种极高频率轻微震动。
而那些被硫磺粉暂时阻滞的水银,其内部的流动也在与这种震动同频。
源头不在地上,在地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,目光锁定在不远处假山的一块不起眼的基石上。
那块石头的位置,恰好是整个庭院风水阵的“气眼”。
苏????音快步冲过去,伸出手指,用一种特殊的节奏,在那块石头上轻轻敲击了三下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声音沉闷,但当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时,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音。
下面是空的!
而且,回音的轨迹显示,那是一个狭长的、通向地底深处的空间。
“顾言洲!这里!”
顾言洲从树上一跃而下,落地悄无声息。
他只看了一眼苏婉音所指的位置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。
他绕到假山背后,那里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。
井口被乱石和杂草掩盖,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。
顾言洲徒手搬开堵在井口的石块,看也不看,纵身就跳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苏婉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几秒后,井下传来他沉稳的声音:“安全。下来!”
一根坚韧的绳索从井下抛了上来,末端绑着一个活结。
苏婉音不再犹豫,将绳索套在身上,抓着粗糙的井壁滑了下去。
井壁湿滑,长满了青苔。
就在她以为要一降到底时,顾言洲的大手从侧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整个人拽进了一个隐藏在井壁中段的横向甬道里。
甬道内一片漆黑,空气混浊,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。
地面上,那些被堵住的水口在压力下再次被冲开,银色的浪潮终于合拢,彻底淹没了那口枯井的井口。
他们与地面世界,被一层致命的水银彻底隔绝。
“走!”
顾言洲没有浪费一秒钟,拉着她就朝甬道深处冲去。
甬道的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铁门。
顾言洲一脚踹开。
门后的景象,让苏婉音的呼吸瞬间凝滞。
没有沈傲天的爪牙,没有埋伏的枪手。
只有一间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地下室,和仪器前一个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寒的背影。
是吴伯。
那个在苏家忠心耿耿数十年,本应早已失踪的老管家。
他正坐在一台巨大的发报机前,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,双手在电键上疯狂敲击,仿佛在演奏一曲亡命的乐章。
那台发报机连接的并非天线,而是深埋地下的电缆,将指令精准地传递到府邸的每一个角落。
听到踹门声,吴伯的动作停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,甚至连意外都没有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、死灰般的平静。
他看着闯入的两人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然后,在苏婉音惊骇的注视下,他抬起手,捏住自己脸颊的皮肤,用力向上一撕。
一张苍老而布满褶皱的硅胶面具,被他缓缓地揭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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