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冰冷咸腥的气流，裹挟着细微的水雾，从那道缝隙里喷射出来，扑了苏婉音一脸。
不是机关，是泄压。
她的脑子嗡地一下，瞬间明白了这套设计的逻辑。
这扇门内外存在巨大的气压差，不中和气压，门根本无法从内部开启。
而涌入的海水，就是中和气压的介质。
“进去！”苏婉音抓住顾言洲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脚踝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，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沙，冲刷着地面。
那扇巨大的圆形舱门在水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，仿佛随时会被挤爆。
唯一的生路，就是门后。
顾言洲没有丝毫犹豫，反手握住她，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圆形舱门的边缘，准备发力。
就在两人即将钻入的瞬间，苏婉音的余光瞥见了瘫在升降梯门口、已经被冰冷海水浸得瑟瑟发抖的吴伯。
杀了他？
不。
他知道的太多，关于沈傲天，关于前世的种种谜团，他是最后一把钥匙。
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秒。
苏婉音没有松开顾言洲，身体却猛地一矮，空着的手抓住吴伯的衣领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这个已经脱力的男人像拖一条破麻袋般，拽向舱门。
“你疯了？”顾言洲低吼，但手上却加了把劲，帮她分担了吴伯大半的重量。
海水已经没过胸口，巨大的浮力与水流的冲击让行动变得异常艰难。
在水位彻底淹没舱门入口的最后一刻，三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了进去。
“砰！”
身后的钛合金门自动闭合，发出沉重如山峦撞击的巨响。
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前一秒还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与轰鸣，这一秒却陷入了绝对的干燥与死寂。
耳膜因为气压的骤变而嗡嗡作响，苏婉音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这里是舱门的内部，一个完全隔绝的空间。
空气带着一股金属被抽成真空后特有的、微甜的气味。
空间的中央，静静地竖立着两根半人高的、材质不明的黑色石柱，彼此平行，相隔一步之遥。
苏婉音的目光被左边那根石柱吸引了。
柱身上，用极其古老的手法，雕刻着一圈圈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纹路。
那是苏家的“金石铭文”，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种金属或矿石的修复序列。
还没等她心头的惊骇平复，旁边的顾言洲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右边那根石柱上，刻着的是完全不同的图样，蜿蜒曲折，仿佛龙蛇游走，带着一种勘破山川地脉的玄奥气韵。
“寻龙符咒……”顾言洲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不可置信。
这是顾家风水术的核心秘法，从不外传。
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，将手掌按在了刻着寻龙符咒的感应柱上。
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，舱门闭合的缝隙处亮起了一圈红光，似乎正在进行最后的锁定。
但声音只响了几下就停了。
锁定程序……中断了。
紧接着，舱室的外壳传来“咯吱”一声金属被过度挤压的悲鸣。
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，出现在舱门与墙壁的连接处，一缕海水像毒蛇般瞬间钻了进来。
外面的水压，正在把他们连同这个舱室一起压扁。
单方面认证，无效。
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沉，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——双重公证。
这是父亲手稿里提到过的一种最高等级的保密措施，必须由两个持有完全不同密钥的认证方同时授权，才能开启。
苏家和顾家。
原来几十年前，两家就已经有了如此之深的联系。
她不再犹豫，快步走到另一根感应柱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立刻把手按上去，而是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，浮现出前世父亲在修复一件战国青铜器时，那近乎于禅定的状态。
他的呼吸很轻，很长，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，仿佛能与器物本身的“气”产生共鸣。
苏婉音模仿着记忆中的节拍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呼，一吸。
当心跳与呼吸都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时，她睁开眼，将微凉的手掌，轻轻按在了那冰冷的“金石铭文”上。
嗡——
两根感应柱之间，一道幽蓝色的光幕瞬间亮起，如流淌的水银，将她和顾言洲的手掌连接在了一起。
机械齿轮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平稳而有力。
外壳传来的挤压声消失了。
“没用的！”角落里，吴伯不知何时醒了过来，他靠着舱壁，脸上那团烂肉因为激动而扭曲，发疯般地嘶吼，“没有沈家的血脉指引！你们会触发自毁程序！我们都会被搅成肉酱！”
顾言洲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只是偏过头，用眼神询问苏婉音。
苏婉音的目光坚定如铁。
顾言洲懂了。
他干脆利落地抬起手，用枪柄的末端，对着吴伯的后颈狠狠一记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吴伯的嘶吼戛然而止，软软地瘫了下去。
整个世界，彻底清净了。
也就在这时，两人脚下的圆形地板，开始带着轻微的震动，缓缓向下沉去。
一个更深邃、更庞大的空间，展现在他们眼前。
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档案库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个一尺见方的铅灰色金属盒，上面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有冰冷的编号。
地板最终停稳。
苏婉音的视线越过那成堆的铅盒，最终，定格在最靠近中央的一个铅盒堆的顶上。
那里没有放盒子，而是静静地躺着一张纸。
一张已经泛黄、折角处都已磨损的委任状。
她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。
借着感应柱发出的幽光，苏婉音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签发日期，是苏家被灭门的三天前。
她的目光缓缓下移，落在了受任人的那一栏。
那是个她曾经无比熟悉，又无比痛恨的名字。
顾言洲生父的名字。
而在名字后面，他的职务，是用朱砂笔写下的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。
——苏氏文化守护序列，总指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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