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洲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却有些发颤。
那是一种苏婉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,混杂着茫然与剧痛的表情。
原来是这样。
苏婉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前世,她恨顾家,恨他们以雷霆之势入驻江城,打着“保护”的旗号,实则将苏家圈禁成一座孤岛。
她以为那是军阀的贪婪,是吞并的序曲。
可现在,这张委任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碎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。
什么军阀争权,什么巧取豪夺。
从一开始,顾家的枪,就是苏家的盾。
一个在明,用钢铁与炮火筑起物理的壁垒。
一个在暗,用技艺与传承守护文明的根脉。
他们本就是一体。
顾言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他小心翼翼地将委任状折好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他父亲沉甸甸的骸骨。
他将它贴身放好,再抬眼时,眼中的迷雾已经散去,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坚毅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那个放置委任状的铅盒。
苏婉音会意,俯身将铅盒的盖子彻底打开。
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古董字画。
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,静静地躺着一整套工具。
那是一排大小、形制各不相同的“手术刀”,刀柄由某种不知名的乌木制成,刀身则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、深邃的金属光泽,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。
苏婉音的指尖轻轻拂过其中最细的一把。
冰冷,坚硬,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精密质感。
她的脑中瞬间闪过父亲手稿中的一页,那是关于一种以天外陨铁为基材,辅以百炼钢,在真空环境下锻造的合金配方。
理论上,这种合金的分子结构紧密到足以切开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金属。
父亲将其命名为“解骨刀”。
原来,他真的造出来了。
这才是苏家真正的底牌。
不是藏宝图,不是富可敌国的财富,而是这套足以撬开任何秘密的钥匙。
就在这时,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。
不是轻微的晃动,而是一种从地心深处传来的、要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 shudder。
头顶的穹顶传来金属被强行扭曲的、令人牙酸的呻吟,无数灰尘与碎屑簌簌落下。
顾言洲腰间的一个黑色防水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的“滴滴”声。
他迅速接通,秦锋焦急万分的声音从中炸开,带着海浪的呼啸:“少帅!海面上出现至少三艘不明国籍的潜艇!它们在用鱼雷攻击我们脚下的基座!这地方撑不了多久了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记更为猛烈的撞击传来。
苏婉音脚下一个不稳,整个人撞在墙壁上。
她清晰地看到,那扇刚刚救了他们一命的钛合金圆舱门,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凹陷。
吴伯说得没错,这里有自毁程序。
只不过,执行者来自外部。
“撤!”顾言洲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他一把扯过墙角一个早就备好的行军背包,将最中央架子上的几个铅盒粗暴地扫了进去,拉上了拉链。
那是编号最靠前,也最核心的资料。
苏婉音的目光则死死锁定在密室侧壁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盖板上。
盖板旁,是一个手摇式的紧急升降绞盘,锈迹斑斑,似乎久已废弃。
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。
可绞盘的固定铆钉粗如儿臂,凭人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拆除。
她的视线落回了手中的“解骨刀”。
没有时间思考了。
苏婉音抽出那把最薄的刀片,对准其中一颗铆钉的根部,用尽全力,猛地一划。
没有火花,没有刺耳的摩擦声。
只有一种类似热刀切黄油的、顺滑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半截铆钉应声而落,切口平滑如镜。
顾言洲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苏婉音没有停顿,手腕翻飞,寒光连闪。
几秒钟之内,固定绞盘的铆钉尽数被切断。
顾言洲一把将沉重的绞盘扯下,露出后面一个斜向上延伸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。
他将钢索的一头在自己腰上缠了数圈,打了个死结,另一只手抓紧钢索,对苏婉音低吼:“上来!”
苏婉音将那套“解骨刀”飞快地收入怀中,攀上了顾言洲的后背。
两人就像一只壁虎,紧贴着粗糙的岩壁,借着钢索的力量,在这狭窄的逃生通道内艰难地向上攀爬。
岩壁上湿滑黏腻,渗出的海水带着一股浓重的硝石味。
苏婉音的指尖在摸索支撑点时,忽然触碰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、被油布包裹的条状物,深深地嵌在石缝里。
她借着顾言洲战术手电筒的余光,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一捆捆已经微微泛黄的硝化甘油。
引信被人为地剪断了,但只要稍有剧烈震动,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活棺材。
这是吴伯的后手,一个同归于尽的疯狂陷阱。
苏婉音的心沉了下去,她必须在攀爬的震动引爆它们之前,将那些裸露在外的引信残端彻底切断。
她从怀中摸出“解骨刀”,身体紧贴着顾言洲的背,侧过头,屏住呼吸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向石缝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截引信时,却碰到了一样冰冷的、带着奇特纹路的硬物。
它被塞在最深处的一捆硝化甘油和石壁之间,几乎融为一体。
苏婉音的心猛地一跳,她顾不上引信,手指发力,将那东西从石缝里抠了出来。
那是一枚戒指。
一枚通体由白金打造,戒面上雕刻着一只狰狞狼首的戒指。
狼的眼睛,还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。
苏婉音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沈傲天从不离身的,沈家家主的戒指。
他来过这里。
在吴伯布下这天罗地网之前,他就已经来过这里。
戒指入手的那股冰冷触感,仿佛一条毒蛇,顺着她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。
头顶上方,隐约传来了海水的咆哮声,整个通道的震动愈发剧烈。
而那枚戒指的名字,在苏婉音的脑海中轰鸣作响,那声音,比任何鱼雷的爆炸,都更像一记丧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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