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岩石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崩塌了。
咸腥的海水裹挟着碎石，像一头猛兽，轰然灌入。
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殆尽的瞬间，顾言洲腰腹发力，带着背上的苏婉音，从那道狭窄的逃生孔中猛地窜了出去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。
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们，将肺里残存的灼热空气彻底浇熄。
苏婉音呛咳着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戒指，那冰冷的金属质感是她在翻涌的黑暗中唯一的凭依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两人破水而出。
不远处，一艘小型快艇正顶着风浪疾驰而来，秦锋站在船头，神情焦灼。
顾言洲吹了声响亮的口哨，秦锋立刻调转船头，精准地靠了过来。
刚被拉上甲板，苏婉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身后不远处的海面便冒出了一连串的水花。
几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蛙人，如同水鬼般冒出头，手中的冲锋枪已经对准了他们。
“趴下！”
顾言洲的怒吼与重机枪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。
他不知从哪拽出一挺架在船舷的机枪，滚烫的弹壳像暴雨般倾泻在甲板上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枪托抵着他的肩，每一次短促的点射都精准得像外科手术，将刚刚冒头的威胁一一摁回了水里。
苏婉音连滚带爬地躲进了狭小的船舱。
海浪剧烈地颠簸着船身，顾言洲的枪声成了这片混乱中最有安全感的背景音。
她摊开手掌，借着舱内昏暗的应急灯，再次看向那枚狼首戒指。
白金的戒身在摇晃的灯光下，流转着一丝诡异的光。
她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戒圈内壁。
不对劲。
太平滑了，滑得不正常。
以沈傲天的多疑，这种贴身之物不可能毫无玄机。
苏婉音闭上眼，前世修复无数古物的经验在她脑中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触感。
她摒除杂念，只用指尖最敏感的皮肤，一寸寸地感受着内壁的纹理。
有东西。
极其微小的，几乎与金属本身融为一体的刻痕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最薄的“解骨刀”，用刀尖代替指甲，小心翼翼地在内壁一处接缝上轻轻一撬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戒圈内壁竟然弹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。
夹层之下，一组比米粒还要细小的数字与符号，像微缩的星图，烙印其上。
旁边还有一个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族徽。
沈家的族徽。
这是一组保险箱的密码。
“顾言洲！”她冲出船舱，海风将她的喊声吹得有些变形，“督军府大厅那尊青铜狮子，是不是有问题？”
顾言洲正换好一排新的弹链，闻言头也不回地吼道：“狮子是实心的，但底座是空的！我爹以前用来藏私房钱！”
就是那里！
沈傲天以为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他把最后的物资补给点，设在了顾言洲的眼皮子底下。
话音未落，侧翼的海面上，另一艘更大的武装快艇撕开夜幕，像一头嗜血的鲨鱼，直直地朝着他们撞了过来。
船头上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举着望远镜，正是汉斯。
“来不及躲了！”秦锋绝望地大喊。
苏婉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死死抓着船舷，目光扫过顾言洲装满核心资料的背包，又落在了自己怀中那套冰冷的“解骨刀”上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。
她一把抽出最长的那把刀，对准了脚下快艇延伸向发动机的，一根被金属外壳包裹的黑色管道。
那是供油管。
“抓稳了！”
她低喝一声，不再有任何犹豫。
手起，刀落。
没有巨响，没有火花。
那层坚硬的合金外壳，连同里面的管线，如同豆腐般被无声地切开。
刺鼻的燃油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几乎在同时，汉斯的快艇也狠狠地撞了上来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两船相撞的瞬间，被切断的供油管迸出的燃油，被发动机的火星引燃。
一道火龙冲天而起。
汉斯的快艇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，失控地在海面上打着转，惨叫声被淹没在熊熊烈焰之中。
他们的快艇则借着撞击的推力，歪歪扭扭地冲向了岸边。
督军府大厅。
一片狼藉，但那尊半人高的青铜狮子依旧矗立在原地，威严地俯瞰着闯入者。
顾言洲没有片刻耽搁，他走到狮子面前，伸手，拧动了狮子左眼的眼珠。
“咔、咔、咔。”
三声脆响。
他按照苏婉音报出的数字和顺序，依次转动。
当最后一组密码对上，沉重的青铜底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缓缓向一侧滑开，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。
暗格里，放着一卷绘制精密的羊皮地图。
全城防空洞分布图。
苏婉音刚要松一口气，视线却被地图下的一个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支造型奇特的钢笔。
顾言洲皱着眉将笔拿起，不小心碰到了笔帽上的一个凸起。
一阵嘶哑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，突兀地从笔杆里传了出来。
“顾少帅，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，想必我已经死了。别费力气去找我，死掉的，只是一个恰好也叫‘沈傲天’的倒霉蛋罢了。”
苏婉音的血液，寸寸冰封。
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带着一丝病态的、得意的喘息。
“真正的‘沈傲天’，此刻，应该刚刚坐上省城督军的宝座，接受所有人的朝贺。你们赢了江城，却输了整个天下。这盘棋，从一开始，你们就输了。”
录音到此为止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顾言洲捏着那支笔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苏婉音，望向窗外省城的方向。
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，此刻，只剩下山雨欲来的滔天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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