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杀意没有沸腾，反而凝结成了冰。
顾言洲没有摔东西，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他只是转身，拿起桌上一部从未响过的黑色电话，动作沉稳地摇了三圈。
电话接通，他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一级封锁。所有关隘，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甲字密道，备车。”
说完，他便挂断了电话，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，大步向着书房墙边那副猛虎下山图走去。
苏婉音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，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，悄无声息。
她能感觉到，顾言洲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，看似平稳，底下却积蓄着足以焚毁一切的能量。
顾言洲的手在画轴下方的实木墙板上，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敲击了五下。
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，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，盘旋向下的石阶。
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陈年苔藓与硝石混合的味道。
“跟紧。”顾言...洲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，他率先走了下去。
苏婉音没有丝毫犹豫，提着裙摆紧随其后。
就在她的脚踏上第三级台阶时，那道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机械音，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响起。
【紧急任务：扮演卑微的投诚秘书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高级电路洞察。】
【失败惩罚：全身麻痹一分钟。】
一分钟？在这种时候，一分钟足够她死上十次。
苏婉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将心头的惊骇压了下去。
密道并不长，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。
顾言洲推开门，外面竟是省城行政大楼的地下锅炉房。
几个亲卫早已等候在此，将一套灰色的维修工制服递给了顾言洲。
顾言洲飞快换上，目光扫过苏婉音身上那件在逃亡中已经有些狼狈的礼服长裙，眉头紧锁。
苏婉音却没看他，她的视线已经锁定在不远处挂着的一排衣物上，那是供大楼女秘书和勤杂工换洗的制服。
她快步走过去，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浅蓝色连衣裙，又从旁边一个柜子里翻出了一副平光眼镜。
“给我三分钟。”她对顾言洲说。
当她从一间杂物室里再次走出来时，已经完全变了个人。
长发被利落地挽成一个发髻，脸上带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，身上的连衣裙浆洗得有些发白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、随时准备鞠躬的卑微。
顾言洲的
两人跟着一名亲卫，从内部员工电梯直达顶层。
顶层督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调。
“……协议即刻生效，汉斯先生。从今晚开始，江城港口的所有出关文物，都将由贵方全权接管。”
苏婉音的心脏骤然缩紧。
她端着刚刚在茶水间找到的托盘，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，走上前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她推门而入，低着头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：“督……督军，您的咖啡。”
办公桌后，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正执笔欲签。
他的相貌，与刚刚死在海上的那个“沈傲天”有九分相似，只是气质更加阴沉，眼角的法令纹也更深一些。
苏婉音的余光，精准地落在了他握笔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的手腕处，有一道极不显眼的、几乎与皮肤纹路融为一体的白色缝合痕。
就是他。
苏婉音端着托盘，一步步走近，身体因为“紧张”而微微发抖。
在离办公桌还有一步之遥时，她的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惊呼一声，向前扑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滚烫的咖啡尽数泼洒在那份即将签署的协议上，棕色的液体迅速浸透纸张，晕开一片狼藉。
“废物！”沈阔勃然大怒，猛地站起身。
苏婉音吓得跪倒在地，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，却像是慌不择路，一把将湿透的协议书扫到了地上。
她的指尖在拂过桌面时，一枚从发髻上“不慎”滑落的黑色发夹，悄无声息地卡进了桌面下方一道隐蔽的缝隙里。
就在这一刻，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顾言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他脱掉了维修工的外套，手里提着一把还带着机油味的冲锋枪，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沈阔。
沈阔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，他的手闪电般伸向桌底。
然而，他摸了个空。
那个足以拉响整栋大楼警报的隐蔽扳机，被一枚小小的发夹，卡死了。
他的瞳孔因惊骇而放大。
与此同时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桌面上那片被咖啡浸湿的地方吸引了。
原本光洁的红木桌面上，在咖啡液的作用下，竟浮现出了一片由无数纤细蓝线构成的、如同蛛网般的微缩轮廓图。
那图样，直指桌子正中央的一块木板。
那是暗格，也是……整个自毁系统的控制中枢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跪在地上的苏婉音动了。
她不是起身，而是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，猛地弹起。
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黑色手术刀，刀锋在灯光下连一丝反光都没有。
刀尖的目标，不是沈阔的喉咙，而是他的耳后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。
刀尖精准地挑开了沈阔脸侧皮肤与耳朵连接处的一条缝合线。
那张酷似“沈傲天”的脸，像一张劣质的画皮，从边缘处卷了起来，露出了底下可怖的真相。
那不是一张脸，而是一片被烈火燎烤过的、坑洼不平的焦土。
扭曲的肌肉组织和增生的疤痕，构成了一副魔鬼般的面孔。
“沈阔。”苏婉音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，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埋藏在灭门血案中的名字，“苏家的管家长子。”
沈阔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，他没有反抗，反而狂笑着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头撞向身后墙壁上一个伪装成装饰的红色按钮！
“嗡——！”
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，天花板上的灯光瞬间变成了血红色，疯狂闪烁。
“都给我陪葬吧！”沈阔嘶吼着。
苏婉音的眼中没有半分慌乱，那张复杂的电路图早已烙印在她的脑海里。
她的手腕一翻，手中的解骨刀化作一道残影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精准地刺入桌面那个由显影剂标示出的核心位置。
没有巨响，只有一声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刀尖切断了无数线路中最核心的那一根红色导线。
整个世界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死寂。
所有警报、所有灯光，都在这一刻戛然而生。
浓重的黑暗中，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和骨头错位的脆响，然后便是一阵压抑的喘息。
几秒后，备用电源启动，昏黄的应急灯亮起。
顾言洲的膝盖死死顶着沈阔的后心，将他整个人反剪着压在地上，枪口冰冷地抵着他的后脑勺。
大楼安静得可怕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可苏婉音却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硝烟，也不是血腥，而是一种淡淡的、类似于杏仁的化学品气味，正从墙壁的通风口里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
顾言洲显然也察觉到了，他扣着沈阔的手臂骤然收紧，侧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在对苏婉音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不对劲……他要炸的，不止是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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