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,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新房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。
苏婉音的红色嫁衣在夜色中翻飞,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。
她被顾言洲半搂半抱着,冲下颠簸的黄包车,脚下踩着的不是喜庆的红毯,而是码头粗粝的水泥地,混杂着煤灰与鱼腥。
远处,自由号货轮的轮廓像一头钢铁巨兽,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刺耳的汽笛声与工头们声嘶力竭的叫喊混在一起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金发洋人正叉着腰,用蹩脚的中文催促着工人:“快点!都快点!这些丝绸,天亮前必须上船!”
工人们喊着号子,吃力地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用滑轮吊上甲板。
苏婉音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,箱体吃水极深,沉重得绝不像装着丝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挣脱顾言洲的手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堆货箱冲了过去。
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,蓬乱的头发和沾了灰的嫁衣,让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大婚之夜被抛弃的疯女人。
“拦住她!”那洋人,乔治,皱着眉呵斥。
两个护卫立刻上前,但苏婉音似乎被吓破了胆,脚下一滑,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,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货箱直直摔了过去。
她的手掌在即将触碰到冰冷地面的一刹那,指尖却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频率,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淹没在码头的嘈杂里。
在她倒地、护卫伸手来扶的瞬间,那只重型货箱的锁扣应声弹开,半扇箱门晃悠悠地敞开了一条缝。
缝隙里,没有柔软的丝绸,只有一尊金灿灿的佛头,在探照灯下反射出悲悯而森冷的光。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“关上!”乔治脸色剧变,厉声尖叫,“开枪!把他们给我赶出去!”
护卫们瞬间反应过来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的苏婉音。
枪声还未响起,一股大力就将苏婉音从地上拽起,狠狠地按在了一个堆叠的铁皮油桶后面。
顾言洲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,成了她最坚固的盾牌。
“砰!砰!”
子弹打在油桶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迸溅出点点火星。
顾言洲没有丝毫慌乱,他侧过身,利用油桶的缝隙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。
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,没有瞄准任何一个护卫,而是对准了正将最后一个货箱吊起的起重机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。
连接着吊钩的钢索应声而断。
重达数吨的货箱从半空中轰然坠落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了连接着码头与货轮的唯一登船舷梯上。
木屑与钢铁的碎片四散飞溅,整条通道被彻底封死。
混乱中,一股尖锐的寒意忽然从苏婉音的脊背窜上头顶。
不是冲着她,而是来自货轮的方向。
她的视线猛地转向人群,锁定在乔治一个贴身保镖的身上。
那人没有参与枪战,反而趁乱悄悄脱离人群,正猫着腰,鬼祟地朝货轮的动力舱摸去。
他手里捏着一个不起眼的火柴盒,但苏婉因知道,那里面是足以引爆整艘船的高烈度引信。
来不及了。
苏婉音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鉴宝放大镜,这是她勘验古物时从不离身的工具。
她手腕猛地一抖,那沉甸甸的放大镜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,旋转着飞了出去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。
放大镜精准地砸中了那保镖持着引信的手腕,力道之大,竟让他手骨都发出了细微的裂响。
引信脱手飞出。
下一秒,顾言洲的身影如猎豹般扑了上去,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,将那人死死按在了地上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苏婉音从油桶后走出,嫁衣的裙摆上沾满了污泥,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刀。
她走到一个被砸开的货箱前,指着箱壁上一个模糊的印章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。
“天津海关的火漆印,用的却是上海的蜡。乔治先生,你这批‘丝绸’,连伪装都这么敷衍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远处被枪声吸引而来的租界巡警,用一口流利标准的洋话扬声道:“按照《海牙公约》和金陵政府最新颁布的禁运清单,前朝佛造像、宗庙礼器,均属特级保护文物,禁止出境。我想,巡警先生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。”
她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乔治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难看。
苏婉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正是从沈阔那里缴获的秘密交易账本,用力扔在了一个露天的木桌上。
“这是沈阔与乔治先生的全部交易记录,包括每一件国宝的来源、价格,以及你们是如何打通上下关节的。我想,民众们会很乐意知道,是谁在出卖他们的国魂。”
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,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记者已经开始疯狂地按动快门。
租界巡警的队长脸色铁青,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,他知道今天这艘船是无论如何也开不走了。
“带走!”他挥了挥手。
就在两个巡警上前去拷乔治时,乔治他猛地将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片,就要往嘴里塞。
“哎呀,这是什么糖果?”
一只沾着灰的小手比他更快,像个好奇的孩子般,一把将那金属片抢了过来。
苏婉音歪着头,眨巴着眼睛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呆萌。
她将金属片举到灯下,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,然后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。
“……坐标图确认,前朝德宗皇陵……为防消息泄露,执行B计划,彻底清除苏氏全族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道惊雷,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。
全城哗然。
乔治的脸上血色尽褪,瘫软在地。
苏婉音低头看着手里的微缩胶片,灯光下,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,像淬了毒的针,刺进她的眼底。
原来,所谓的藏宝图,所谓的灭门之祸,从头到尾,都是一个为了掩盖更大罪恶而设下的骗局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尖触碰到了怀中那枚冰凉的、刻着“苏”字的玉扳指。
一个记录着皇陵坐标的胶片。
一枚开启苏家最终密室的钥匙。
冥冥之中,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,在她掌心深处,仿佛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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