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汽车尾灯一闪,便隐没在了黑暗里。
秦锋已经去做他该做的事了。
冷风灌入喉咙,带着火场之后的燥热和尘土味,呛得人一阵刺痛。
苏婉音没有回头看那间仍在冒着黑烟的当铺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街对面,苏家老宅那片匍匐在月光下的巨大废墟。
铁丝网和拒马将整个街区封锁,荷枪实弹的卫兵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巡逻队的探照灯光柱如利剑般来回扫荡,将每一寸砖瓦都照得惨白。
天罗地网。
顾言洲的呼吸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血腥气,显然刚才在当铺里也受了些碰撞。
他看向苏婉音,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,只有询问。
苏婉音没说话,只是领着他,矮身钻进了一片倒塌的围墙阴影中。
她绕到宅子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假山旁,伸手在布满青苔的石缝里摸索片刻,用力一按。
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。
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旁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,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排水暗渠。是苏家建造时,为防暴雨内涝留下的最后通道。
顾言洲挑了挑眉,没多问,跟着她一跃而下。
暗渠内潮湿、逼仄,脚下是湿滑的淤泥,伸手不见五指。
苏婉音却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,脚步没有丝毫迟疑。
她甚至没有用手去扶两侧的石壁,只是凭着肌肉记忆,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每一处凸起的砖石和湿滑的苔藓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。
苏婉音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是藏书阁。
她压低声音,气息几乎微不可闻:“待会儿上去,跟着我的脚印走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她没解释,但顾言洲懂了。
苏婉音找到出口的卡榫,轻轻一推,一块书架的背板被无声地移开。
两人像狸猫一样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藏书阁的废墟之中。
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洒下,空气中浮动着无数尘埃。
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,但也因此,让某些痕迹变得格外清晰。
一串杂乱的军靴脚印,正朝着藏书阁的二楼延伸而去。
他们已经来过了。
苏婉音的视线落在地面那些看似完整的青石地砖上。
她的脚尖轻点,以一种奇异的韵律,精准地落在几块特定的地砖拼接缝上。
每一步都轻得像羽毛,却没有在灰尘上留下完整的脚印。
顾言洲紧随其后,将她的每一步都复制得分毫不差。
两人一路无声地来到三楼的夹层。
这里是苏家的核心密室,也是苏婉音前世记忆的终点。
她走到一排空空如也的古玩架前,手指拂过一尊陶俑的底座,按照记忆中的顺序,或推或旋。
墙壁发出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声,一格暗屉缓缓弹出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紫檀木长匣。
苏婉音打开木匣,一卷用金丝楠木作轴的图卷展现在眼前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图上绘制的,正是那份足以引得无数人疯狂的“堪舆总图”。
可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图纸的瞬间,却微微一顿。
手感不对。
纸张的背面,似乎黏着一层东西,滑腻而坚韧,在月光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光。
一层透明的蜡。
顾言洲凑过来,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他二话不说,从怀里摸出那只在当铺里当过“板砖”的黄铜罗盘,又取出一只防风打火机。
苏婉音将图纸凑近火苗,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薄蜡遇热,迅速融化,变成透明的液体,浸入纸张的纤维。
而在蜡层之下,原本空白的纸背上,一幅用特殊墨水绘制的、更为复杂精密的图案,缓缓显影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金矿龙脉。
而是一张遍布整座城市的、密密麻麻的蓝色管网图。
新的管道,旧的暗渠,被无数条红线连接、改造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将整座城市的地底笼罩其中。
顾言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一把夺过图纸,手指飞快地在几个被红圈标注的节点上划过。
“离火位……坤土门……都是地气最弱的泄口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骇,“他不是在挖宝,他想把整座城都炸了!”
一旦这些节点同时引爆,连锁反应将引发巨大的地陷。
到那时,无论他们从地底盗走了多少国宝,都会随着这座城市的毁灭,被永远掩埋在废墟之下,成为一桩无人知晓的悬案。
“砰!”
密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伪大帅的亲兵副官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进来,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两人。
“把图交出来!”副官的眼神贪婪而狰狞。
苏婉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。
她甚至冷静地将手中的真图迅速卷起,塞进顾言洲怀里,同时闪电般抓起旁边木匣里一卷备用的假图纸,用力抛向另一侧一处看似最华丽、摆满了前朝瓷器的花梨木古玩架。
“在那儿!”
副官想也不想,立刻带人扑了过去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卷图纸的瞬间,苏婉音的手指,在身旁的墙壁上一根毫不起眼的装饰性丝线上,轻轻一拉。
“轰——!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,那座沉重无比的花梨木架整个向前倾倒,轰然砸下。
惨叫声和瓷器碎裂声混成一团,带头的几名士兵瞬间被压在了下面,血浆和尘土四散飞溅。
趁着这片混乱,顾言洲已拉着苏婉音从另一侧的通风口翻了出去。
在撤离前的最后一刻,苏婉音的指尖无意中划过真图卷轴的木质边缘。
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,若非常年与这些精细之物打交道,根本无法察觉。
那不是一个字,也不是一个符号。
而是一串数字,一个指向,和一个罗盘的标记。
一个坐标。
冰冷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她的脑海。
这不是父亲留给她的藏宝图,而是留给某个特定之人的……遗言。
而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,她曾在顾家的旧档案里见过一次。
顾言洲生父的坟冢。
两人已经重新潜入了宅外的阴影里,身后的喧哗与枪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夜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苏婉音握紧了手中的图卷,那微小的刻痕硌得她指腹生疼。
她终于明白,苏家灭门的真相,沈傲天的棋子身份,以及那座城市的地下炸药网……所有线索的终点,或许并不藏于生者的密室,而是被刻意埋在了死者的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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