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变了。
不再是墓道里那种混合着泥土与腐朽的阴冷潮湿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陈年书卷与皮革味道的暖意。
脚下不再是粗糙的石阶,而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。
苏婉音的脚终于踏上实地,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地毯完全吸收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密室,而是一间布置得与大帅府书房一模一样的房间。
一模一样的红木办公桌,一模一样的虎皮沙发,甚至墙角那座从西洋进口的落地钟,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唯一的区别,是正对着她的那面墙上,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覆盖了整面墙的城市地下管网图。
就是她在藏书阁里看到的那张。
无数红色的线条在图上交织,标注着一个个致命的节点,像一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,无声地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命运。
这里,才是真正的指挥中心。
那个伪大帅,一直都像只地鼠般藏身于此,遥控着地面上的一切。
顾言洲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,显然也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所震惊。
苏婉音的视线却被桌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住了。
那是一盏白瓷茶杯,杯壁上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显然刚放下不久。
一股熟悉的、带着一丝清甜兰花香的茶气,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鼻腔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缓步走上前,她没有碰那杯子,只是俯身轻轻一嗅。
不会错的。
贡眉。
是当年苏家被劫走的那批绝版贡眉,是父亲视若珍宝、连她都舍不得多给的最后一批。
他还活着的时候,整个北地,除了苏家,再无二人拥有。
那个人,刚刚就在这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一侧的暗门被推开。
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,面容儒雅,眼神深邃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那张脸,苏婉音在无数旧报纸和照片上见过。
那张脸,更是顾言洲日思夜想、刻骨铭心的。
顾大帅。
不,一个已经死去的人。
苏婉音感到身旁的顾言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猎豹。
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,冰冷的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抖。
男人似乎很享受他们脸上的震惊,他走到书桌后,施施然坐下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顾言洲脸上,带着一丝长辈般的玩味。
“怎么,看见我,很意外?”
他的声音很从容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,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却让顾言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左手,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,那只本该戴着婚戒的无名指,被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,仿佛那里曾有一个早已习惯、却又被强行剥离的东西。
这个动作,顾言洲太熟悉了。
那是当年跟在父亲身边,永远低着头、沉默寡言的副官林拓,在紧张时才会下意识做出的动作。
“林拓。”
顾言洲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你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化为一种病态的赞许。
“记性不错。”他不再伪装,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阴鸷而狠厉,“可惜,你爹到死都没想明白,最忠心的那条狗,为什么会咬断他的喉咙。”
林拓坦然地承认了一切,从当年如何谋害顾父,到如何靠着东洋人的易容术取而代之,再到他如何利用苏家的藏宝图传说,将所有势力的目光都引向一个虚无缥缈的金矿,而他真正的目的,是启动这张图上标记的“城市炼金阵”。
“苏家那本破书里说,龙脉开启,需要倾城之血为祭。”林拓的眼神狂热而癫疯,“只要炸了这座城,地下的宝藏就会尽归我手!”
他猛地拉开书桌的抽屉,露出一个连接着无数电线的红色按钮。
“整座城的引信,都连着这里的警报器。只要你们敢动一下,我们就一起为这伟大的时刻陪葬。”
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混杂在贡眉的茶香里,显得格外刺鼻。
那是长期接触劣质火药才会沾染上的味道,无法洗去。
苏婉音的目光落在那枚红色的按钮上,那里是所有电线的汇集点,一个黄铜的接触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林拓还在得意地欣赏着他们的绝望。
苏婉音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悄无声息地在掌心划过,一点点极细的、几近无色的粉末,被她捻在了指尖。
那是她用来中和某些腐蚀性修复液的特制碱粉。
她的动作很轻,就像只是不经意地掸了掸衣角的灰尘。
指尖一弹。
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,借着空气的流动,悄无声息地飘向了书桌。
林拓看着他们,像一个胜券在握的君王,欣赏着自己最后的战利品,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,落在了顾言洲的脸上。
他笑着,缓缓伸出手指,朝着那个红色的按钮,轻轻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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