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如冰锥，越过满堂的震惊与哗然，钉死在宾客席间一处。
苏婉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却只看到几个面色煞白的洋行买办和旧派元老，分不清那滔天的恨意究竟为谁而起。
“保护大帅！”
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，林拓那些最忠心的亲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，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大厅里连成一片，清脆得像是死神的催命符。
顾言洲动了。
他一步跨出，将苏婉音护在身后，手臂悍然一振。
那张尚带着血丝与粘液的人皮面具，便如一块肮脏的抹布，呼啸着飞了出去，不偏不倚，正糊在首席一位顾家元老的脸上。
老者惊叫一声，连人带椅翻倒在地，场面瞬间失控。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引开的一刹那，苏婉-音矮身滑步，像只灵巧的猫，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根粗壮的汉白玉廊柱之后。
冰凉的石柱抵着后背，让她纷乱的心跳平复了些许。
她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刺绣荷包里，摸出一个黄铜制成的、类似西洋听诊器导管的玩意儿。
这是她早就备下的简易扩音喇叭，一头贴唇，一头聚音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再开口时，声线竟变得苍老而沙哑，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虚弱，那是她模仿了无数次的、顾老帅晚年时的音色。
“林拓，我待你不薄。你告诉我，当年在关外，日本人那一枪，是打在我左胸第三根肋骨，还是第四根？”
声音通过铜管的共振传出，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场的嘈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顾老帅生平最得意的一桩事，常挂在嘴边，说那一枪离心脏只偏了半寸，是阎王爷不敢收他。
但具体是哪根肋骨，只有最亲近的人，在为他擦洗伤口时才会知道。
被顾言洲踩在脚下的林拓，那张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。
他当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伤疤，却从未亲眼见过。
“妖言惑众！”林拓嘶吼起来，用尽全身力气扭动着，“他们才是东洋人的奸细，易容成少帅和少夫人，意图行刺！开枪！给我把他们打成筛子！”
亲兵们举棋不定，但命令就是命令。
黑洞洞的枪口再次缓缓抬起，瞄准了廊柱的方向。
就是现在。
系统的沉寂，反而让苏婉音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。
世界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慢动作，林拓手指蜷曲的弧度，肌肉的微小颤动，都像是在宣告着他接下来的意图。
她的手腕一翻，一枚鸽子蛋大小、用火漆封口的黑色陶丸已然在手。
这是苏家用来给重型石器定位的重力压感球，落地即碎。
没有丝毫犹豫，手臂甩出一道优美的残影。
陶丸精准地砸在林拓身前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黑色的陶丸炸开，喷出的却不是火光，而是一大团浓密刺鼻的白色粉尘。
大量的熟石灰粉末瞬间弥漫开来，像一道骤然拉起的帷幕，彻底阻断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呛人的气味让士兵们下意识地闭眼咳嗽，枪声顿时乱响，子弹胡乱地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，碎石飞溅。
烟雾之中，顾言洲松开了脚。
他闭上了眼。
风水师对气流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，林拓那因惊恐而紊乱的呼吸，就是最清晰的坐标。
绕步，欺身，锁喉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当石灰粉尘稍稍散去时，众人看到的，是顾言洲如铁钳般的手，死死卡着林拓的脖子，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都住手！”
一声爆喝从侧门传来。
秦锋领着十名身穿旧式军装、眼神坚毅的老兵冲了进来。
他们是顾老帅最忠心的亲卫，被林拓用各种借口调离了帅府。
当看清被顾言洲制住的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时，十名老兵的身体齐齐一震，眼中瞬间被血丝充满。
他们没有丝毫犹豫，咔咔数声，调转枪口，对准了自己曾经宣誓效忠的“大帅”。
大势已去。
林拓的身体不再挣扎，反而软了下来。
他看着顾言洲，脸上浮现出一个癫狂而诡异的笑容。
“结束？还早着呢……”
他的右手拇指，在袖口的金质袖扣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苏婉音的心头警铃大作。
她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微弱共振，大理石地砖敲击上去的声音，太清脆了，带着空响。
这下面是空的！
“快跑！”她尖叫出声。
话音未落，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，连接的钢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，猛地断裂。
重达千斤的水晶灯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，轰然坠落。
林拓却在同一时刻狂笑着挣脱了顾言洲的钳制，他身后的一处地面无声裂开，一条绷紧的滑索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抓住绳索，闪电般滑入下方的黑暗。
轰——！
吊灯砸在地板中央，巨响震耳欲聋。
坚硬的大理石地面，在这一击之下，仿佛变成了脆弱的薄冰。
以撞击点为中心，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，随即，整片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，大面积地向下崩塌。
失重感猛地攫住了苏婉音。
她和顾言洲脚下一空，连带着无数桌椅、宾客的残骸，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视野的最后一秒，她看到滑入地道的林拓回手扔出了一枚什么东西。
一团炽热的火球在他们刚刚站立的门口爆开，烈焰翻滚，瞬间吞噬了一切，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坠落还在继续，似乎永无止境。
身下的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色，而是带着一种庞大而空旷的回响，仿佛他们正掉进某个巨兽的喉咙。
空气也变了，不再是宴会厅的酒肉香气和硝烟味，而是一种混合着陈年泥土与某种未知朽木的、冰冷而古老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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