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失重感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强行终止。
顾言洲在坠落的瞬间扭转身形,将她死死扣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撞击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,倒像是砸进了半干的泥地里。
苏婉音的头磕在顾言洲坚硬的胸膛上,撞得七荤八素,耳鸣不止。
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,唯一能感知的,是那股混杂着陈年泥土与朽木的古老气息,浓郁得几乎要将人溺毙。
“别动。”顾言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压抑而短促,带着一丝忍痛的嘶哑。
苏婉音立刻僵住,她能感觉到,身下的地面并不平整,似乎铺满了某种圆润的石子。
黑暗中,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,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,映出了顾言洲那张沾满灰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。
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枚火折子,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推开了一小片黑暗。
苏婉音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猛地收缩。
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,与其说是地道,不如说是一座仿照皇陵规制建造的冥殿。
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两旁的石壁上,每隔数米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。
火光摇曳,照亮了最近的一个壁龛。
里面空无一物,但石壁上涂抹着一层诡异的、泛着幽幽绿芒的物质。
是“鬼磷火”。
父亲的手札里提过,这是前朝大墓里用来防盗的剧毒物,以白磷混入毒物制成,见光发热,能在瞬间耗尽空气,并释放出能麻痹神经的毒气。
她的目光迅速扫向脚下。
铺在地上的不是石子,而是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鹅卵石,但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径上,鹅卵石的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磨损痕迹。
那是经年累月踩踏留下的痕迹。
“别踩那些磨损的石头,”苏婉音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挪过去。”
顾言洲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吹熄了火折子。
黑暗再度降临。
他扶着苏婉音,完全信任她的判断,双脚精准地避开她所说的区域,像狸猫一样无声地向前移动。
刚走出不到十步,身后就传来一连串密集的“咻咻”破空声,以及弩箭钉入石壁的闷响。
是连弩陷阱,由他们刚刚踩过的地面压力触发。
苏婉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林拓这个疯子,他不是在建避难所,他是在复刻一座真正的杀人陵墓。
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两人绕过一个拐角,眼前的景象让苏婉音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前方是一片相对宽敞的石室,数十尊与真人等高的“蜡像”分列两旁,姿态各异,仿佛被瞬间凝固的宾客。
它们身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防腐漆,油光发亮,面目栩栩如生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收藏馆。”
林拓的声音从石室尽头的一个黄铜扩音管里传来,带着失真的嗡鸣和毫不掩饰的癫狂,“喜欢吗?这些可都是维系着全城起爆信号的中继器。碰坏任何一个,我们大家就一起放烟花。”
苏婉音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蜡像,没有理会林拓的挑衅。
她的目光从一张张僵硬的脸上扫过。
这些“蜡像”的表情太过生动了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茫然的僵直。
她的身体猛地前倾,视线定格在最靠近他们的一尊“学者”蜡像上。
那尊蜡像的手指,被厚厚的蜡层包裹着,其中一根食指,刚刚发生了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极细微的颤动。
不是蜡像。
是活人!
被灌了软筋散,再用蜡封住,让他们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地等着。
这些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那些省城学者!
“他想让我们投鼠忌器。”顾言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止。”苏婉音俯下身,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层蜡,“蜡层下面有东西。”
她指着学者胸口处一块不自然的凸起。
顾言洲不再犹豫,从军靴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。
刀锋掠过,没有伤及皮肉,只精准地划开了蜡像的外层。
一大块蜡应声剥落,露出了里面的衣物,以及一个被死死绑在学者胸口的、结构精密的银色金属盒。
盒子上,一根悬空的指针正随着学者的呼吸轻微晃动,指针下方是两个紧挨着的金属触点。
平衡仪爆炸物。
只要身体晃动幅度过大,指针触碰到任何一个触点,立刻引爆。
这一刻,系统前所未有的安静。
苏婉音的脑中却无比清晰。
苏家修复术的精髓,不在于“复原”,而在于“解构”。
任何复杂的器物,在她眼中都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零件和逻辑。
“稳住他。”她只说了三个字,双手已经探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灵巧得不像话,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,像两只翩跹的蝴蝶,在那复杂的机械上飞速跳动。
拧开螺丝,挑断引线,卸下簧片……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秒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她从装置核心抽出了一枚小小的水银管。
成了。
扩音管那头的林拓,似乎通过某种监视装置看到了这一幕。
长久的沉默后,是气急败坏的咆哮。
“贱人!你总是能毁掉我最完美的作品!”
话音未落,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地宫深处传来,像是某个巨大闸门被强行开启。
冰冷刺骨的江水,猛地从石室两侧预留的排水渠里倒灌而入,水势凶猛,转眼就没过了脚踝,并且还在飞速上涨。
林拓要淹死他们。
“走!”顾言洲拉起苏婉音,向着水流涌来的反方向冲去。
冰冷的江水已经漫到腰部,巨大的水压让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苏婉音被水呛得连连咳嗽,混乱中,她的目光被头顶一根承重梁上的浮雕吸引了。
那是一幅“双龙戏珠”的图案。
可那两条龙的走向,盘踞缠绕的方式,分明是苏家那张残缺的“堪舆总图”上,一直空缺的城西水脉走向图!
父亲说过,苏家的堪舆术,既能寻龙点穴,也能治水通渠。
凡有苏家图样之处,必有生门!
泄水机关!
“顾言洲!”苏婉音在咆哮的水声中用尽全力大喊,“打那颗珠子!用你最大的力气!”
顾言洲没有丝毫犹豫,在没顶的洪水中猛地蹬住墙壁,整个人如炮弹般逆流而上,手中的短刀灌注了全身力气,狠狠刺向那枚石珠。
“砰!”
石珠应声碎裂。
脚下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,两人身侧的石壁上,一道暗门轰然开启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汹涌的江水找到了宣泄口,疯狂地向着暗门内涌去。
林拓的控制室!
他算计了一切,却没算到这泄洪的最终流向,就是他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巨大的吸力传来,两人顺着狂暴的水流,被狠狠地冲向那扇暗门。
控制室那扇加厚的铁门,在两人身体和洪水的双重撞击下,被硬生生撞开。
苏婉音从水中抬起头,抹去脸上的水渍,看清了室内的景象。
林拓就站在控制室中央,水已漫过他的腰际。
他浑身湿透,状若疯魔,脸上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诡异笑容。
他的手中,正死死攥着一枚红色的、连接着整个城市煤气管网的最终火掣。
他看着苏婉音,目光灼热而贪婪,一字一句地开口。
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了。用你父亲留下的那件‘东西’,换这一城人的命,很划算,不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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