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江水已经淹没了她的胸口,刺骨的寒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。
林拓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格外狰狞,他手中的红色火掣,像一颗跳动着的、随时会引爆全城的地狱之心。
苏婉音的身体在发抖,不知是冷的,还是怕的。或许两者都有。
她看到顾言洲在水中绷紧了身体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,只等一个致命的空隙。
但她不能让他冒险。
“好。”苏婉音开口,声音被水流冲击得有些破碎,却异常平静,“我给你。”
她艰难地抬起一只冻得发僵的手,伸进内衬的防水口袋里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,那熟悉的棱角和纹路让她瞬间心安。
那不是真正的“龙脉之眼”。
那是她刚开始跟着父亲学艺时,照着图纸仿刻的第一个失败品。
黄铜质地,分量、手感都极其相似,只是内部的榫卯结构错了一处,是个打不开的死疙瘩。
因为是第一个作品,她一直留着。
没想到,这件废品,竟成了此刻唯一的生机。
她将那枚假的钥匙缓缓抽出水面,昏黄的灯光下,黄铜钥匙泛着一层潮湿的、诱人的光泽。
林拓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火光,他伸出手,嘶哑地催促:“给我!”
苏婉音没有反抗,顺从地将钥匙递过去。
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,一股暗流涌来,她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那枚黄铜钥匙仿佛一条滑不留手的鱼,从她僵硬的指缝间滑落。
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它掉进浑浊的水中,迅速被黑暗吞噬。
“不!”
林拓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,那是赌徒输掉最后筹码时的本能反应。
他几乎没有思考,猛地松开握着火掣的手,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,发疯似的朝钥匙落下的方向摸去。
就是现在!
顾言洲动了。
他的身体在水中划出一道迅猛的轨迹,没有丝毫水声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在林拓的手指还没触碰到水底的淤泥时,顾言洲已经掠过他身边,手臂探出,精准无误地抓住了那枚悬在半空的红色火掣。
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,手腕翻转,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将火掣狠狠地按回了控制台上方的金属保护槽内。
“咔哒!”
一声清脆的锁定声传来,在这片混乱的水流声中,如同天籁。
威胁解除了。
苏婉-音没有去看顾言洲,她的目光早已锁定了控制台侧面那块暴露出来的电路板。
留洋时那些枯燥的电气工程课,此刻在她脑中化作了最清晰的线路图。
主电源,信号发射器,备用蓄电池……
她奋力游过去,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金属发簪,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信号塔电源和主线路的连接处。
刺啦——!
一串耀眼的电火花在水下爆开,带着一股焦糊的臭氧味。
整个控制室所有的应急灯光瞬间熄灭,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远程引爆装置,彻底失效。
林拓从水里冒出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重新占据了他的眼神,他转身扑向控制台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。
地宫自毁装置。
他得不到,就全都毁掉。
一道黑影比他更快。
顾言洲从水中一跃而起,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,重重劈在他的后颈。
林拓的身体软了下去,彻底晕死过去。
苏婉音扶着控制台,大口地喘着气。
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的目光却被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吸引了。
那里的金属挡板,因为刚才的短路产生的高温,微微有些变形,露出了一条缝隙。
她用发簪撬开挡板,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文件袋。
打开来,是一封尚未发出的投诚密信。
信的末尾,清晰地盖着洋行买办乔治的私人火漆印,那独特的雄狮滚球图案,她绝不会认错。
这是给沈家余孽的投名状,也是他们通敌卖国的铁证。
顾言洲将昏迷的林拓扛在肩上,找到了泄洪通道的出口。
两人顺着湿滑的石阶向上攀爬,越往上,空气越是清新。
当他们推开最后一扇被水草覆盖的铁栅栏,从城外护城河的出口爬上岸时,天边刚好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清晨的微光驱散了整夜的黑暗与阴冷,照在身上,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暖意。
苏婉音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真正的苏家钥匙。
忽然,她感到口袋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有规律的震动。
她疑惑地掏出钥匙,那枚古朴的青铜钥匙,在晨光下正微微颤动。
与此同时,她身旁的顾言洲也“咦”了一声,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枚用来寻龙点穴的罗盘。
罗盘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,疯狂地打着转,不再指向任何方位。
苏婉音像是想到了什么,试探着将手中的钥匙,慢慢靠近了顾言洲的罗盘。
就在两者相距不到三寸的瞬间,奇迹发生了。
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停住,如同受到了最强的磁引,坚定不移地指向了她手中的青铜钥匙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指向了钥匙的前方。
苏婉音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。
隔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,指针所指的方向,既不是城中的金库,也不是任何达官显贵的府邸。
而是那条熟悉的老街上,那块在战火中被鲜血与硝烟染红的,“苏氏金石诊所”的旧招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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