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风从驾驶室的缝隙灌进来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。
苏婉音的身体因为湿透的衣物和彻夜未眠的紧绷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但她的大脑，却前所未有的冷静。
那台德制装甲机车笨重地停在南站外围一条废弃的备用轨道上，完成了它作为“钥匙”的使命。
它的引擎震频成功骗过了沿路的震动炸药，为她打开了这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。
前方不远处，南站三号站台灯火通明，一列通体漆黑的武装列车如同一只蛰伏的钢铁巨兽，正发出沉闷的喘息。
蒸汽机喷出的白雾在清晨的寒气中弥漫，遮蔽了站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持枪卫兵。
那就是“幽灵号”。
她不能从正面过去。
苏婉音的目光扫过四周，最终定格在站台尽头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木屋上。
屋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，上面是一个红色的十字——铁路员工临时医护点。
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。
她矮身窜出驾驶室，像一只灵猫，悄无声息地绕到医护点屋后。
窗户没锁。
她翻身而入，屋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护工。
苏婉音没有惊动他，只是用最快的速度，从挂衣架上扯下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，戴上口罩，又顺手抓起旁边一个塞满了纱布和药水的急救箱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对着窗户玻璃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镜中的“护士”眼神冰冷，没有半点悬壶济世的慈悲，倒像个准备索命的白无常。
她拎着沉重的药箱，压低帽檐，从医护点正门走了出去，步伐沉稳，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匆忙，径直朝着列车走去。
站台上的哨兵瞥了她一眼，见她一身医护打扮，又拎着药箱，并没有过多盘问。
毕竟，这种长途武装押运，配备一名随行医护人员再正常不过。
苏婉?n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列车尾部。
最后一节是敞篷货厢，堆满了军用物资，用油布盖着。
两个哨兵背对着她，警惕地盯着后方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她将药箱放在地上，假装蹲下身整理鞋带，身体的阴影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。
就在列车汽笛拉响、车轮开始缓缓滚动的瞬间，她猛地一个翻滚，钻进了冰冷的车底。
油腻的底盘、灼热的蒸汽管道、震耳欲聋的轮轨撞击声，瞬间将她吞没。
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着车厢底部的横梁，指甲盖被粗糙的枕木边缘掀起，钻心的疼。
冰冷的铁锈味混着煤灰的呛人气息，让她几欲作呕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，忍耐着，等待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列车开始提速，她算准一个车厢连接处的空隙，用尽全身力气引体向上，手臂肌肉酸痛得几乎断裂，终于翻进了最后一节货厢。
厚重的油布为她提供了完美的掩护。
她掀开一角，刚探出头，就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撞了个对眼。
乔治。那个洋行买办。
他正叼着雪茄，一脸傲慢地训斥着手下，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苏婉音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、轻佻的笑容。
“哦？哪来的迷路小护士？”
苏婉音的脑子飞速运转，脸上立刻切换成一副受惊小鹿般的呆萌表情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身体配合着列车的颠簸，惊呼一声，脚下一软，直直朝着乔治怀里摔去。
香风扑面，乔治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。
就是现在。
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，苏婉音藏在袖中的手快如闪电，指尖那枚从头上拔下的金属发簪，精准地挑开了乔治挂在腰带上的信号弹拉环。
她的动作隐蔽而迅疾，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。
乔治只觉得腰间一轻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只听“嗤”的一声锐响，一股浓烈刺鼻的红色烟雾猛地从他腰间喷射而出。
整个车厢瞬间被粘稠的红色烟雾笼罩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敌袭！”
守卫们瞬间大乱。
苏婉音趁着这片混乱，像条滑不留手的鱼，矮身钻过慌乱的人群，猛地拉开了通往前一节车厢的沉重铁门。
门后，是真正的宝藏。
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楠木箱子被铁链牢牢固定在车厢地板上，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和黄铜混合的特殊气味。
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这些箱子，根本没有上锁。
箱盖上只有一个极其精密的黄铜转盘，上面刻着繁复的星宿图。
箱子与箱子之间，由一根根比小指还细的钢丝连接着，最终汇集到车厢底部一个闪着红点的装置上。
连环子母锁。
暴力开启任何一个，或者剪断任何一根钢丝，车底的炸药会瞬间引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指尖抚上其中一个冰冷的转盘。
列车在剧烈摇晃，她必须在这种颠簸中，靠手指的触感找到那转瞬即逝的平衡点，解开这死局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的车顶棚上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，却极富规律的叩击声。
笃，笃笃。
长一声，短两声。
又快又急。
苏婉音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这不是杂音，这是一种暗号。
是顾言洲那家伙独有的、用风水师寻龙尺敲击定位的指法！
这节奏，是“离卦”转“坎卦”的警示。
过水，前方有桥！
她猛地抬头，心脏狂跳。
就在这一刻，她前方的车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人从外面锁死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，隔着门上小小的玻璃窗，投下了冰冷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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