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隔着蒙尘的玻璃窗，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沈傲天。
他脸上再没有半分温文尔雅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，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着苏婉音的心口。
“别动，苏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冰，“这趟列车，是送给全城的一份大礼。一份我为你准备的大礼。”
他嘴角的笑意扩大，带着一丝病态的炫耀：“每个箱子里，除了国宝，我还放了一枚小巧的定时毒气弹。一种叫‘黄泉露’的新玩意儿，无色无味，十秒钟就能麻痹中枢神经。”
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“哐当”声，此刻听来如同丧钟。
“七点整，如果列车没能准时停靠在东港租界的指定站台，信号中断，所有毒气弹会同时释放。”沈傲天欣赏着苏婉音骤然冰冷的眼神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，“到那时，以南站为中心，整个江城都会变成一座闻不到花香、听不见鸟鸣的死城。你猜，史书上会怎么写你这位苏家最后的传人？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车顶天窗的铁板被一股蛮力掀飞，伴随着碎裂的木屑和铁锈，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
沈傲天甚至来不及反应，只觉手腕剧痛，那把左轮手枪便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“当啷”一声掉进了木箱的缝隙里。
顾言洲稳稳落地，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他看都没看沈傲天，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苏婉音，见她安然无恙，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。
“疯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身体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。
狭窄的货厢内，两个男人瞬间缠斗在一起。
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，粗重的喘息，混合着列车剧烈的摇晃，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狂暴的张力。
沈傲天显然不是顾言洲的对手，几招之内便落了下风，他却不管不顾，拼着挨了顾言洲一记重拳，身体猛地撞向车厢一侧的红色拉杆。
那是车厢的脱钩装置！
他想让这节装满毒气的车厢坠入江中，炸药引爆毒气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苏婉音的心跳几乎停滞。
她没有时间去管那两个男人的死斗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些楠木箱子上。
她从袖中滑出一枚细长的金属发簪，这是她最后的工具。
指尖抚上冰冷的黄铜转盘，在剧烈颠簸中，她的手指却稳如磐石。
大脑飞速运转，将父亲留下的修复图谱与眼前的星宿图重合。
就是这里！
她没有去转动转盘，而是将发簪尖端精准地刺入转盘下方一个比针孔还小的缝隙。
这是金石修复术中最精妙的“剔红刀”法，讲究的不是力，而是对结构最细微的洞察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，连接着转盘的导气管被她从内部精准切断。
她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，目光就被毒气弹下方的青铜底座死死吸住。
那熟悉的盘龙纹路，那珠眼处预留的细微凹槽……是苏家被抢走的“九龙戏珠”！
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沈傲天竟丧心病狂到用她家的传家宝来做这种灭绝人性的武器！
愤怒让她的大脑愈发清明。
她记起父亲说过，“九龙戏珠”的底座为了防盗，内部设有一个极其精巧的电磁结构。
她猛地抬头，视线扫过掉落在不远处的左轮手手枪，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。
她扑过去捡起手枪，却不是为了对敌，而是飞快地卸下弹巢，用枪柄砸开，从里面取出了那块小小的永磁体。
她将那块磁铁贴在青铜底座的特定位置，按照记忆中父亲演示过的方位，轻轻一转。
底座内部，原本指向起爆针的电磁触发方向，瞬间发生了偏转。
与此同时，角落里的乔治眼看大势已去，惊恐地尖叫一声，不顾一切地爬向敞开的货厢边缘，企图跳江逃生。
苏婉音头也不回，反手一甩，那条刚刚从保险箱上拆下的锁链如同一条铁蟒，呼啸着缠上了乔治的右腿。
“嗷——”
乔治的惨叫被淹没在风声里，整个人被锁链的另一端死死扣在了铁轨边缘的护栏上，随着列车高速拖行。
“婉音！”
沈傲天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，他挣脱了顾言洲的钳制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，张开双臂，直直扑向苏婉音。
他要跟她同归于尽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苏婉音向后猛地一拽，她撞进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硝烟和汗水气息的怀抱。
顾言洲接住了她，顺势一掌推出，正中沈傲天的胸口。
沈傲天被这股力道推得连连后退，后背重重撞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车头撞针上。
也就在这一刻，列车前方骤然传来刺耳到极致的金属摩擦声。
预设的尽头挡木到了！
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然袭来，巨大的惯性将车厢里的一切都抛向前方。
顾言洲死死护住苏婉音，两人翻滚着撞在楠木箱上，他下意识地伸长手臂，将旁边一个即将被甩飞的、装着玉佛的小箱子捞进怀里。
“轰——！”
剧烈的撞击让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江面上映出一片凄厉的红。
列车撞击的余震还未完全消散，呛人的烟尘弥漫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。
苏婉音的耳膜嗡嗡作响，她被顾言洲紧紧护在身下，除了几处擦伤，并无大碍。
她挣扎着抬起头，越过顾言洲的肩膀，望向车头方向。
沈傲天还站在那里，或者说，是被“钉”在那里。
他的双腿被严重变形的车头撞针和机械结构死死卡住，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嵌进了钢铁的残骸里。
他没有惨叫，也没有挣扎，只是低着头。
苏婉音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然后，她看见他缓缓抬起头，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有一丝极度扭曲的、无声的笑意，凝固在那张被血污和煤灰覆盖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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