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方传来金属的哀嚎。
脚下的桥面，在倾斜。
不是错觉。
支撑大桥的钢索在烈焰炙烤下，正一根接一根地发出刺耳的悲鸣，然后崩断。
整座钢铁巨兽，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向江心沉没。
“抓紧我！”
顾言洲的吼声在耳边炸开，灼热的空气烫着她的脸颊。
苏婉音甚至来不及回应，腰间便被一条铁臂死死箍住。
下一秒，天旋地转。
她只看到顾言洲另一只手猛地一扬，一道黑沉沉的铁爪带着长索，如猎鹰般呼啸而出，精准地咬住了远处未被波及的桥墩石基。
“走！”
他低吼一声，抱着她和那个小小的玉佛木盒，纵身跃入深渊。
失重感攫住了心脏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身下是翻滚的、倒映着火光的江水，以及那截正在分崩离析、坠向江面的列车残骸。
“砰！”
军靴重重地踏在坚实的桥墩平台上，巨大的冲力让苏婉音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顾言洲的胸膛上，撞得她喉头一甜。
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一束刺眼的手电光就从桥头方向扫了过来。
紧接着，是整齐划一、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少帅！”
顾德全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，他带着一队亲兵，快步跑到断桥的边缘。
“您和苏小姐没事吧？大帅命我立刻封锁现场，清理残局！”
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顾言洲怀里那个不起眼的木盒上，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“所有物证，都必须带回帅府，由大帅亲自过目。”顾德全向前一步，语气不容置喙。
苏婉音扶着冰冷的石栏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顾德……
沈傲天临死前的两个字，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回响。
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顾德全伸出的手上。
那是一只常年握枪的手，食指和虎口处有着厚重的老茧。
但与其他士兵不同，他虎口内侧的茧，形状有些特殊，像是长期抵着某种带有棱角的金属部件磨出来的。
苏婉音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想起沈傲天提过，与他接头的洋人买办内应，惯用一种德制狙击步枪，那种枪的扳机护圈上有一个特殊的防滑凸起，常年使用，恰好就会在虎口留下这样的印记。
是他。
内鬼就是他。
“苏小姐，”顾德全见她没有反应，目光转向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的压迫感，“请把东西交给我。”
苏婉音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硬抢，他们人多，占不到便宜。
名单，一定在他身上。
必须想个办法……
她忽然抬起头，那双被烟尘熏得微红的眼睛里，蓄满了惊恐和茫然，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。
“给，给你……”
她哆哆嗦嗦地从顾言洲怀里接过木盒，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，朝顾德全递过去。
就在两只手即将接触的瞬间，苏婉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，身体猛地一歪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手中的木盒脱手而出。
它没有掉向顾德全，而是划出一道抛物线，直直地飞向了桥墩平台的外侧边缘——那里，几根铁轨已经被扭曲得翘了起来，下方就是万丈江水。
“小心！”
顾德全脸上那副忠心耿耿的面具瞬间碎裂，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，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，试图在木盒坠江前抓住它。
就是现在！
苏婉音踉跄着“稳住”身形，恰好从他身边擦过。
【瞬间开锁】技能无声发动。
她的指尖在顾德全腰间那个牛皮公文包的黄铜锁扣上轻轻一拂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。
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飞出去的木盒上时，公文包的锁扣弹开了寸许的缝隙。
苏婉音的视线一扫而过。
缝隙中，一张折叠的地图边缘露了出来。
那不是江城的军防图，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路线，蜿蜒曲折，最终指向城郊一处废弃的煤窑。
一个秘密仓库。
她瞬间记下了路线的走向，心脏狂跳。
说时迟那时快，一道身影比顾德全更快。
顾言洲在木盒即将坠落的最后一刻，长臂一伸，稳稳地将它捞回了手中。
顾德全扑了个空，狼狈地趴在平台边缘，再回头时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少帅，这……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试图解释自己的失态。
顾言洲却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低头，打量着手中这个引得几方势力拼死争夺的木盒，眼神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然后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他伸手，“啪嗒”一声，打开了盒盖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顾德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盒内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然而，盒子里并没有什么稀世国宝。
一块灰白色的石头，被粗糙地雕刻成佛像的模样，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。
那质地，是江边最常见的汉白玉，连寻常富户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它值钱。
假的。
苏婉音的心沉了下去。
真正的玉佛，在刚才那场混乱中，不知何时被调了包。
或者说，从一开始，沈傲天让他们抢的，就是个赝品。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桥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，和江水涌动的声音。
顾德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他死死盯着顾言洲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顾言洲却笑了。
他随手将那块石头佛像抛给顾德全，像扔掉一块垃圾。
“顾副官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，“封锁现场吧，把这些‘物证’，好好地带回去。”
他转身，扶住苏婉一的肩膀，不再看身后的烂摊子，目光越过断桥，望向帅府的方向。
那里，灯火通明。
“走吧，”他低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真正的戏，才刚开锣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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