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帅府门前最后一段石子路,发出细碎的颠簸。
苏婉音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江风的寒气似乎还黏在皮肤上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。
鼻腔里依旧残留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,与车内淡淡的皮革气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组合。
她的肾上腺素正在缓慢退潮,留下的是一阵阵抽空的疲惫,但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疯狂回放着那张地图的路线,以及顾德全虎口处那个特殊的茧。
还没等车完全停稳,一阵凄厉的哭嚎声就穿透了车窗,像一把尖刀刺入耳膜。
透过车前玻璃,苏婉音看到帅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西式庭院灯下,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素面旗袍的妇人,正是沈傲天的母亲,沈夫人。
她身后,则是一群穿着长衫马褂、神情肃穆的老者,个个都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身上带着一股陈腐又威严的气息。
顾言洲推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顾言洲!你这个杀人凶手!”沈夫人看见他下车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疯了似的就要冲过来,却被两旁的亲兵死死拦住。
“你为了吞并我沈家的产业,在火车上残忍杀害我唯一的儿子!我要你偿命!我要开棺验尸!”
她的声音尖锐而悲愤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砸在寂静的夜里。
那些遗老们也纷纷站起身,一个山羊胡的老者上前一步,中气十足地喝道:“顾少帅,沈家世代忠良,傲天更是留洋归来的栋梁之材。如今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你的地盘上,你必须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交代!”
顾言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他知道,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沈傲天是怎么死的,他们在乎的,是沈傲天手里那些国宝的下落,以及一个可以向顾家发难的由头。
苏婉音刚跟着下车,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冻得手脚发麻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正盘算着如何应对,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【特殊情境触发,扮演任务升级。】
【任务名称:疯狂的主母。】
【任务内容:扮演一名因目睹血腥场面而受惊过度、神志不清的柔弱主母,将所有矛盾焦点引向你身边的“忠心”副官——顾德全。】
【任务奖励:技能“真言拷问”体验卡一张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遗忘一段重要记忆。】
又是这种要命的任务。
苏婉音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烦躁。
也好,正愁没机会对顾德全下手。
她抬起头的瞬间,眼神里的清明和冷静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、空洞的惊恐。
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顾言洲察觉到她的异样,皱眉扶住她:“怎么了?”
苏婉音却像是被他的触碰惊吓到,猛地甩开他的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目光越过所有人,死死地钉在了刚刚下车的顾德全身上。
“鬼……有鬼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。
顾德全正低头向顾言洲汇报情况,被她这么一看,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。
下一秒,苏婉音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,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能划破夜空。
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,疯了一样冲向顾德全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
苏婉音冲到顾德全面前,一把抓住他来不及收回的公文包。
在刚才桥上的混乱中,公文包的锁扣被她用技能打开后就没再锁上。
她这么一扯,一张折叠的地图残片从缝隙里滑了出来,飘落在地。
就是它!
苏婉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她像是被那张纸烫到了一样,弯腰捡起它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双手颤抖着,狠狠地将它撕成了碎片!
“是你!就是你!”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,指着目瞪口呆的顾德全,哭喊着,声音破碎而绝望,“你在桥上……要抢那个盒子……你还想把我推下去!你想杀我灭口!是你杀了沈先生,是你!”
她的话语无伦次,却像一颗炸雷,在人群中炸开。
顾德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像个花瓶的苏小姐,会突然发疯反咬他一口。
“苏小姐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他急忙辩解,额头上渗出冷汗,“我是在保护少帅!我什么时候要抢东西了?”
“你就有!”苏婉音哭得更凶了,她瘫坐在地上,双手胡乱地挥舞着,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梦魇,“盒子……国宝……他说国宝是他的……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……”
沈夫人和那群遗老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的怀疑开始动摇。
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,山羊胡老者厉声对顾德全喝道:“顾副官,到底是怎么回事?国宝在哪里?”
顾德全被逼到了墙角,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
情急之下,他猛地想起一件事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石佛,高高举起。
“国宝早就被她调包了!”他指着地上的苏婉音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“这才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东西!一个破石头!她才是内鬼!是她和沈傲天串通一气,把真正的国宝藏起来了!”
那块粗糙的石头佛像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遗老们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对他们而言,私仇远不及国宝失窃来得严重。
一时间,所有充满敌意的目光,全都聚焦在了苏婉音身上。
人群的骚动,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。
苏婉音瘫坐在地上,宽大的留洋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黑玫瑰,铺陈在地。
她借着哭泣和颤抖的动作掩饰,一只手悄悄探入裙摆的夹层,摸到了那个温润冰凉、散发着淡淡泥土气息的真玉佛。
混乱中,她身体一歪,像是彻底崩溃,倒向了离她最近的顾德全的随从身边。
就在倒下的那一刻,她的指尖飞快地在那名随从的牛皮挎包上一掠。
包盖被掀开一道微小的缝隙,那尊小小的玉佛,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她趴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,哭声却渐渐弱了下去,仿佛力竭昏厥。
“够了!”顾言洲的声音如寒冰般响起,压下了全场的嘈杂。
“既然顾副官说苏小姐调包了国宝,那为了证明所有人的清白,就地搜查!”
亲兵们立刻上前,从离苏婉音最近的人开始搜起。
沈夫人和遗老们冷眼旁观,他们倒要看看顾言洲想耍什么花样。
搜查进行得很快,当一名士兵搜到顾德全那名随从的挎包时,动作明显一顿。
他伸手进去,再拿出来时,手上托着一尊通体碧绿、雕工精湛的玉佛。
玉佛底座还沾着新鲜的、湿润的泥土,在灯光下,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温润的光泽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尊玉佛。
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,她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,猛地后退一步,随即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顾德全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“好啊!顾德全!原来是你监守自盗!”
苏婉音趴在地上,将脸埋在臂弯里,无人看见她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冰冷而细微的弧度。
玉佛底座的凹槽里,那枚她亲手放进去的、混了荧光粉的微型指南针盒,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。
顾德全僵在原地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尊从自己随从包里搜出来的玉佛,嘴巴张了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眼神,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荒谬,以及一种被无形巨手拖入深渊的、彻头彻尾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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