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镶着象牙头的文明杖并没有碰到坚硬的船舷木头，而是在带着咸腥味的江风中画了个圈，最后冰冷地顶在了金三爷鼓鼓囊囊的胸口口袋上。
“金，我要的不是那些没用的烂骨头，也不是黄金。”史密斯那双贪婪的蓝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两条在此刻冻结的冰缝，生硬的中文带着一股子傲慢的命令口吻，“如果我看不到那个传说能镇住地脉龙气的‘镇龙玺’，那批原本拨给沈公子的军火，今晚就会调头运往南方。”
金三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，粗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他干笑两声，慢吞吞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锦盒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盒子打开，一枚拳头大小的玉印静静躺在猩红刺目的红绸布上。
色泽碧绿得有些妖异，表面仿佛流淌着一层黏腻的油脂，昏黄的灯光打上去，甚至能看到里面仿佛有暗红色的血丝在游走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。
“史密斯先生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金三爷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疼，手指摩挲着盒沿，“这就是刚从地宫一层起出来的镇龙玺，这成色，若是放到琉璃厂，少说也能换半个北京城。”
史密斯狐疑地接过来，触手生凉。
他掏出单片眼镜，对着灯光左看右看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洋人皱起眉头，手指在玉面上蹭了蹭，“怎么看着像上周我在南京路买的啤酒瓶底？”
就是现在。
苏婉音眼皮一跳，脑海中那个【唯利是图】的人设进度条还在闪烁，发出无声的催促。
她猛地扑上去，一把抓住了史密斯那根文明杖的把手，掌心传来黄铜冷硬的触感，她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市侩精光：“一千美金！洋大人，只要您给一千美金，我就帮您验验这货的真假！”
“去去去！哪里来的疯婆娘！”金三爷抬脚要踹，带起一阵劲风。
“慢着。”史密斯抬手制止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婉音，“你能验？”
“苏家祖传的‘洗玉法’，传女不传男！”苏婉音扬起下巴，一脸骄横，“我爹说了，这世上的假玉，哪怕做得再真，也怕我们苏家的‘神仙水’。给钱我就验，不给钱，您就抱着个玻璃疙瘩回美利坚去吧！”
“婉音！你疯了！”
一直趴在湿冷甲板上的顾言洲突然暴起，哪怕双手被反绑，依然像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合身撞了过来。
他双目赤红，咆哮声嘶力竭，“那是苏家的不传之秘！你怎么能为了几个臭钱卖给洋鬼子！你对得起苏家的列祖列宗吗？！”
演得真像。
如果不是【微表情分析】捕捉到他撞过来时，特意调整了重心避开了自己刚受过伤的左肩，苏婉音差点都要信了他这副爱国志士的模样。
“砰！”
根本不需要金三爷动手，旁边的卫兵抡起沉重的枪托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重重砸在顾言洲的后脑勺上。
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额角流下，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。
顾言洲闷哼一声，身子晃了晃，软软地瘫倒在混着煤渣的泥水里。
他眼神开始涣散，却还死死盯着苏婉音，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：“贱……人……”
“死心眼的废物，都要死了还要挡财路。”苏婉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，避开那滩血水，看都没看顾言洲一眼，转头对着史密斯伸出手，脸上堆满谄媚的笑，“洋大人，支票还是现大洋？”
史密斯哈哈大笑，随手掏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塞进她衣领，纸张脆响：“验！验对了，这一千块全是你的！”
苏婉音喜滋滋地抽出那张带着洋人古龙水味的本票亲了一口，随即指挥卫兵端来一盆清水。
趁着众人围观，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划过袖口——那里藏着她今早搬运货物时，特意从底舱防潮袋上刮下来的工业强碱粉末。
随着手指轻弹，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，迅速溶解。
“看好了，这是苏家祖传的‘神仙水’！”
她煞有介事地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，然后将那枚碧绿的“镇龙玺”一把按进了水盆里。
“嗤——”
并没有什么神迹，只有一阵细微刺耳的化学反应声，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升腾而起。
那是高浓度强碱在腐蚀玉石表面劣质的染色胶层。
几分钟后，原本碧绿通透的玉印，竟然开始掉色。
一层绿色的絮状物像死苔藓一样漂浮在水面上，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。
当苏婉音再次将玉印捞出时，刚才那温润的古玉，已经变成了一块灰扑扑、表面坑坑洼洼、手感粗糙的劣质岫玉。
而在被腐蚀掉的伪装层底下，露出了底座上一行清晰的小字：
【沈氏私藏·仿古叁号】
甲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。
金三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随后一点点龟裂，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一把抢过那枚假印，死死盯着那行小字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：“沈、傲、天！这就是你说的诚意？拿个几块钱的地摊货来糊弄老子，还要换我的枪杆子？”
“Oh！Shit！”史密斯气急败坏地扔掉白手套，像扔掉什么脏东西，“金，看来你的合作伙伴并不可靠。这笔交易取消！”
眼看洋人要走，金三爷眼中杀机毕露。
三成军火款打了水漂事小，要是史密斯把这事捅出去，他在上海滩的脸面往哪搁？
“三爷！三爷别急啊！”
苏婉音适时地凑了上去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，“这假印虽然是沈傲天给您的，但这说明真的还在地宫里没动过啊！沈傲天也就是个给苏家看大门的，他哪知道真正的宝贝在哪儿？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：“地宫二层的入口坐标，全在这个脑子里记着呢。只要三爷答应给我那一千美金，外加这个洋大人手里的那张‘特别通行证’保我不死，我就带您去拿真的。”
金三爷阴鸷的目光在苏婉音脸上刮过，又看了看那枚假印，最后落在正准备下船的史密斯身上。
“史密斯先生，请留步。”金三爷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“真的钥匙我有，活地图我也有。咱们换个地方，重新聊聊？”
史密斯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贪婪的东方女人，耸了耸肩：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来人！”
金三爷猛地一挥手，指着地上已经半昏迷的顾言洲，“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扔到底层水牢去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，别死了就行！”
顾言洲像死狗一样被拖走，在路过苏婉音身边时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似无力地擦过甲板，指甲盖却在木板接缝处极快地扣了两下。
那是摩尔斯电码：【进】。
苏婉音心领神会，面上却还在数着手里的本票，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跟在金三爷身后，朝着船长室深处的密室走去。
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，隔绝了外面的江风与嘈杂。
密室里烟雾缭绕，金三爷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，将那个装假印的盒子狠狠砸在茶几上。
而苏婉音的视线，却被他怀里那个始终没有离身的黑色皮箱吸引了。
【被动触发：结构透视】
蓝色的线条在视网膜上飞速勾勒，如同精密的建筑蓝图。
皮箱外层的皮革消失，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锁芯结构，以及被层层防震棉包裹着的一叠绝密文件和……半块残缺的青铜虎符。
苏婉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原来，真正的“保命符”，一直被这老狐狸抱在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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