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血。
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,劈开了苏婉音脑中因缺氧和恐惧而产生的浑浊。
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水中散开的形态不对,没有血液的粘稠感,反而带着一种矿物粉末特有的细微颗粒感。
就在她愣神的瞬间,头顶的光线猛地一暗。
一个巨大的黑影撕开浑浊的水体,携着万钧之势朝她当头压下。
不是子弹,而是一块沉重的、边缘带着铆钉的船体钢板。
苏婉音的心跳骤停,本能地缩成一团。
钢板却没有砸下,而是悬停在了她头顶半米处,像一把坚固的巨伞。
叮叮当当——!
暴雨般的子弹疯狂地敲击在钢板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,震得下方的水体都起了波纹。
一只手穿过水幕,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是顾言洲。
他不知从哪里拆下了这块钢板,一手死死举着,为她撑起了一片暂时的安全区,另一只手则用力将她往木箱后面拽。
他的脸色在水光中显得异常苍白,肩膀上撕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丝,很快就被江水冲淡。
苏婉音的指尖下意识地在那木箱的缝隙上用力一抹。
【是否对“紫檀云纹储物箱”使用技能“古物回溯”?】
一瞬间,无数纷乱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。
工匠敲打、榫卯结合、箱体夹层被灌入朱红色的粉末……那是朱砂。
用以防潮、防虫、辟邪的顶级防腐材料。
原来如此。
苏婉音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。
箱子里没有尸体,只有被精心保护的……
她的思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断。
一只手从侧面疯狂地伸了过来,指甲几乎要抠进她的肉里,死死抓向她怀里的木箱。
是乔治。
他不懂水性,救生浮囊又被划破,死亡的恐惧让他面目扭曲。
他把这只沉重的木箱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疯了。
苏婉-音
她没有去掰乔治的手,而是在冰冷的江水中,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贴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,精准地摸上了乔治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臂。
顺着筋络,找到腕骨的节点。
这是苏家金石修复术中的一门偏门手艺,叫“分筋错骨”,本是用来拆解那些被锈死、黏死的复杂古机关,讲究的便是一个“巧”字。
此刻,这股巧劲用在了人身上。
发力,拧转,一推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,在水下几乎听不见,但那股通过水流传导过来的剧烈颤抖,却清晰无比。
乔治的手臂瞬间软了下来,像一截断掉的木偶。
剧痛让他无声地张大了嘴,一串气泡从他口中涌出,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这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女人,怎么会有如此诡异而狠毒的手段。
苏婉音没有停顿,如法炮制,另一只手也废掉了他另一条胳膊。
顾言洲看准时机,猛地一脚踹在乔治的胸口。
他像一颗被踢出的皮球,翻滚着冲出了钢板的庇护范围,恰好迎向了岸上最密集的一片火线。
“噗噗噗——!”
乔治的身体在水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瞬间被无数子弹打成了筛子,鲜红的血液终于染红了他周围的水域,随即被湍急的江流冲散。
利用乔治吸引火力的瞬间,顾言洲丢掉钢板,一把揽住苏婉音的腰,另一只手抓住木箱的铜把手,双腿用力一蹬,如一条黑色的游鱼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下方桥墩的阴影区。
冰冷与窒息感一同袭来。
当两人拖着沉重的木箱,从一处堆满废弃渔网的石阶下钻出来时,苏婉音已经浑身脱力。
她趴在湿滑的石苔上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几口苦涩的江水。
码头上的枪声和叫喊声还在继续,霍震的兵已经和船上残余的洋人守卫交上了火,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阴暗的角落。
苏婉音没有半分喘息,她撑起身体,从发间抽出一根钢针,对准了紫檀木箱上的铜锁。
“别动,可能有机关。”顾言洲按住她的手,声音沙哑。
苏婉音却摇了摇头,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。
她必须立刻知道,苏家世代守护的,到底是什么。
钢针探入,轻轻一拨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锁开了。
没有毒箭,没有迷烟。
她掀开沉重的箱盖。
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玉满堂,甚至连一件古董都没有。
只有一叠用油布和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图纸。
苏婉音颤抖着手,撕开油布的一角,缓缓展开。
那不是藏宝图。
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、如同山川脉络般的线条,旁边标注着无数她看不懂的符号和代码,像是一份无比精密的地质勘探图。
图纸的右下角,用朱砂印着四个篆字——苏氏地脉总图。
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
苏婉音喃喃自语,前世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。
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。
她猛地转过头,却看到顾言洲死死盯着她手中图纸展开的那一角,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,此刻血色尽褪,惨白如纸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惊骇与迷茫的巨大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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