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苏婉音从未见过的恐惧。
并非面对枪口的惊骇，也不是坠落悬崖的失措，而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、被宿命扼住喉咙的崩塌。
顾言洲的眼神已经穿透了她，穿透了这张图纸，望向了某个无法言说的深渊。
他那总是挂着三分痞气的嘴角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颤抖。
冰冷的江风卷着水汽和血腥味扑面而来，让她湿透的旗袍紧紧贴在身上，冷得刺骨。
还没等她开口询问，码头上响起一片杂乱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不许动！”
“把东西交出来！”
火把和探照灯的光柱撕裂了桥墩下的阴影，将他们两人一箱一图，照得无所遁形。
霍震带着一队亲兵，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，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贪婪与急切。
他的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苏婉音，死死锁在她怀中那只紫檀木箱上。
“少帅，苏小姐，”霍震的声音透着一股虚伪的痛心疾首，“沈傲天通敌叛国，这箱子里装的，定是他留下的通敌账簿！此等祸国殃民之物，必须立刻就地销毁，以免落入外人之手，动摇国本！”
销毁？
苏婉音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言洲，他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，依旧死死盯着她手中那张图纸的一角，对霍震的逼近和周围的枪口毫无反应。
他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一种尖锐的危机感刺痛了她的神经。
顾言洲靠不住了，现在，只能靠自己。
【扮演任务触发！】
【任务名称：最后的遗孤。】
【任务内容：扮演一个因目睹惨案、受惊过度而暂时失语的柔弱孤女，并以此状态接近场上最高权力者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技能“过目不忘”。】
【失败惩罚：随机遗忘一件最重要的事。】
几乎是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，苏婉音抱着图纸的手臂猛地一颤，瞳孔骤然放大，仿佛才从刚才的水下窒息和枪林弹雨中惊醒。
就在这时，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更为沉重的引擎轰鸣声。
几辆铁灰色的军用卡车粗暴地冲开霍震的外围警戒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车门推开，一个个穿着黑色制服、手持冲锋枪的督军亲卫跳了下来，迅速肃清了全场。
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为首的轿车上走下。
顾大帅到了。
他披着一件黑色绒面大氅，脚上的马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霍震脸色一变，立刻抢步上前，一个标准的军礼：“大帅！您怎么亲自来了？属下正在处理叛徒沈傲天的同党！”
他手一指，直指顾言洲：“少帅被洋人收买，与苏家余孽在此私吞国宝，证据确凿！”
顾大帅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了失魂落魄的顾言洲，和蜷缩在他身旁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苏婉音身上。
苏婉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图纸，像是抱着自己死去的亲人。
在她冰冷的指尖下，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旗袍内衬里那张被江水浸透的、薄薄的纸片。
那是刚才在水下与乔治缠斗时，她手指顺势从他胸前口袋里拽出来的一张海外银行支票，上面甚至还带着那个洋人临死前的体温。
就是现在。
“啊……”
一声破碎的、不似人声的呜咽从苏婉音喉咙里挤出。
她像是被眼前这肃杀的一幕彻底击垮了，猛地丢开木箱，发疯般地朝着顾大帅冲了过去，似乎是想寻求庇护，又像是要控诉什么。
“保护大帅！”
亲卫们立刻举枪。
“让她过来。”顾大帅声音低沉，不怒自威。
苏婉音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，脚下一软，大概是踩到了湿滑的青苔，整个人“噗通”一声，直直地朝着顾大帅的脚下摔去。
姿势狼狈至极。
在摔倒的过程中，她抬起的手臂胡乱挥舞着，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。
她那被撕破的旗袍袖口，不偏不倚地，正好挂在了顾大帅腰间那把象征着权力的勃朗宁手枪的挂钩上。
布料与金属，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纠缠。
然后，一张湿漉漉的、折叠起来的支票，就这么从她的袖口里滑了出来，被挂钩稳稳地勾住，悬在半空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顾大帅的视线缓缓下移，落在了那张支票上。
支票被江水泡得有些模糊，但右下角那个用特殊墨水加盖的、属于霍震本人的私人印章，却依旧清晰可见。
一股冰冷的杀意，瞬间从顾大帅身上弥漫开来。
“霍震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属下在！”霍震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你的枪法，什么时候这么准了？”顾大帅的目光抬起，像刀子一样剐过霍震的脸，“隔着几十米，打断缆绳，还能精准地把脏钱送到我枪口上？”
霍震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全褪光了。他知道，一切都完了。
“缴了他的枪！”顾大帅怒吼。
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。
困兽犹斗！霍震
“都别过来！”
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，苏婉音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。
在被霍震挟持、身体紧紧贴在他胸前的瞬间，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，在他耳边，轻声吐出了一句话。
一句她刚刚从那张《苏氏地脉总图》上看到的第一行蝇头小字。
霍震的身体猛然僵住。
他挟持着苏婉音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，眼白上迅速爬满了血丝。
那不是惊愕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之物的、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鬼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匕首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，掉在地上。
霍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。
亲兵们一拥而上，将他死死按住，用麻绳捆了个结实。
“不！不——！”
霍震像是疯了一样，被人拖着朝卡车走去，他死命地回头，死死地盯着苏婉音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，反复嘶喊着她刚才附耳说出的那句话。
“龙脉归墟，白骨为基……龙脉归墟，白骨为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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