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闷雷,震得雨丝都在乱颤。
只见顾府那朱红的大门内,阔步走出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。
身形魁梧得像座铁塔,手里还攥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。
这就是北六省的土皇帝,顾大帅顾震山。
顾言洲那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瞬间收敛,像是变戏法一样,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,顺手把枪插回了腰间,还极其顺手地搂住了苏婉音湿漉漉的肩膀。
演戏么,谁不会。
苏婉音被这一搂,身子顺势一软,大半个重量都挂在了这位便宜丈夫身上。
她低垂着眉眼,看起来是被吓傻了,实则是在借机调整刚才过度紧绷的肌肉。
“怎么着?嫌老子这大门开得慢,这就等不及在桥上亲热起来了?”顾震山走到近前,目光如炬,在苏婉音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扫了一圈,没看出什么破绽,便大手一挥,“行了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,赶紧滚进去把堂拜了!老子的酒席都凉了!”
顾言洲啧了一声,嫌弃地看了一眼苏婉音裙摆上的泥点子,嘴上却没个正形:“爹,您这儿媳妇刚差点就把命交代在断魂桥上了,您也不问问?”
“进了顾家的门,那就是阎王爷也不敢收的人。”顾震山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“只要有一口气,这就得拜堂。”
苏婉音心底冷笑。
这就军阀,人命在他们眼里,大概还没有那拜堂的一炷香值钱。
她被“搀扶”着——实际上是被半拖着进了顾府的大厅。
厅内灯火通明,红烛高烧,却并不喜庆,反而透着股肃杀之气。
两旁站着的不是丫鬟婆子,而是荷枪实弹的卫兵。
【叮!任务奖励“危险预警(初级)”已装载。】
视野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电流感。
苏婉音眨了眨眼,世界似乎没变,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。
正在这时,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,盘子里放着两盏青花盖碗茶。
“少帅,少奶奶,吉时已到,请向大帅敬茶。”
那丫鬟走得极稳,脸上挂着标准的讨好笑容。
可在苏婉音的视网膜上,那盏递向她的茶杯,却突兀地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。
红得刺眼,像血。
这就是“危险预警”?
苏婉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丫鬟。
这人有些面生,但袖口露出的半截手帕上,绣着极小的柳叶纹。
那是柳姨娘娘家人的标记。
好家伙,这是怕桥上摔不死她,还要再补一刀。
这杯茶喝下去,哪怕不死,估计嗓子也得废了,到时候成了哑巴,这顾家少奶奶的位置坐得才叫一个稳当。
“少奶奶?”丫鬟见她发愣,催促了一声,把茶盘往前送了送。
顾言洲已经端起了自己那一杯,此时正斜倚在太师椅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似乎在等着看这“傻子”会不会被烫到嘴。
苏婉音怯生生地伸出手。
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此时因为刚才的惊吓还在微微颤抖。
指尖触碰到茶杯的瞬间,她没有去托杯底,而是笨拙地抓向了滚烫的杯壁。
“嘶——”
像是因为烫手产生的应激反应,她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那盏泛着红光的茶,并没有如寻常失手那般落地开花,而是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,直接泼向了那丫鬟端着托盘的手臂。
“啊——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厅外的雨声。
那声音不像是因为烫伤,更像是被千刀万剐。
众人惊骇地看去。
只见那丫鬟被茶水淋到的右臂,衣袖瞬间被腐蚀成黑灰,底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一串串燎泡,紧接着皮肉翻卷、发黑,甚至冒出了一股带着腥臭的白烟。
“我的手!我的手啊!”丫鬟扔了托盘,在地上疯狂打滚,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如果是普通的热茶,顶多烫红一片,这哪里是茶,分明是加了料的强酸毒水!
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卫兵们的枪栓声整齐响起。
始作俑者苏婉音却早就蹲在了地上。
她双手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的一团,歪着脑袋,那双沾了血污的大眼睛里满是无措和茫然。
她盯着那丫鬟烂掉的手臂,嘴唇哆嗦着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脏……脏了……不好意思哦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那模样,就像是个打碎了花瓶怕挨骂的孩童,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死劫。
顾震山脸色铁青,“啪”地拍碎了手里的核桃:“混账东西!大喜的日子见这种晦气!拖下去!查查是谁的人!”
两个卫兵立刻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把那惨叫的丫鬟拖了出去。
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顾言洲的眼神变了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,并没有喝。
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,目光越过地上的那摊毒水,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苏婉音的身上。
刚才那一泼,看似是受惊手滑。
但他是个玩枪的行家,对弹道和角度最是敏感。
茶水泼出去的角度,恰好避开了坐在主位的顾震山,也避开了苏婉音自己的裙摆,甚至连半点水星子都没溅到他这个站在旁边的人身上。
所有的毒水,一滴不漏,全喂给了那个丫鬟。
这控制力,这预判,是一个被吓傻了的千金小姐能做出来的?
“行了!换茶!接着拜!”顾震山晦气地摆摆手,显然这种刺杀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插曲。
这婚,终究还是结成了。
没有宾客,没有酒席,只有满屋子的火药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肉腥气。
洞房设在西院的“听雨轩”。
这里原是顾言洲的书房,临时挂了几匹红绸就算是新房了。
门刚关上,外头的喧嚣就被隔绝了。
苏婉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观察一下这所谓的婚房环境,身后突然卷起一阵劲风。
没有丝毫预兆。
她只觉得后背一紧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掼在了墙壁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背后的肩胛骨撞得生疼。
顾言洲那张俊美却阴沉的脸近在咫尺。
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,另一只手——那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,正死死扣在她的颈动脉处。
那不是调情的姿势。
他的指腹冰凉,带着薄茧,精准地按在她脖颈最脆弱的血管上。
只要稍微用力,就能捏碎她的喉骨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苏婉音被迫仰起头,被迫与他对视。
她试图再次调动脸部肌肉,做出那副惊恐的小白兔模样。
可是来不及了。
顾言洲低头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危险的弧度,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最底部的琴弦,在夜色里缓缓拉响:
“苏大小姐,演了一天的戏,不累么?”
他指腹下的触感温热细腻,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个。
他在数她的心跳。
经历了绑架、沉江、枪口逼问、毒茶刺杀,甚至现在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墙上。
这个女人的脉搏,竟然平稳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。
这哪里是被吓傻了的小白兔?这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千年老狐狸。
苏婉音心头一凛。
大意了。
这男人,比传说中还要敏锐。
她眨了眨眼,眼底的水雾还没散去,强忍着喉咙的不适,怯生生地开口:“夫……夫君,你掐疼我了……”
“夫君?”顾言洲嗤笑一声,手指并没有松开,反而微微收紧,指尖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缓缓摩挲,像是在寻找下刀的位置,“刚才在桥上强吻我的那股狠劲儿去哪了?嗯?”
他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,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:
“你的心跳告诉我,你根本不怕我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