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公馆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在暴雨后的夜色里缓缓开启，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摩擦声，像是一记钝锯拉过耳膜。
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还没停稳，车轮溅起半米高的泥水，车门就被猛地推开。
苏婉音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，脚下那双原本精致的法式高跟鞋此刻只剩下一只，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满是积水的冰冷青石板上，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心直窜头顶。
污浊的泥浆瞬间溅上了她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丝绸长裙，湿哒哒地黏在大腿上。
“我不活了！这日子没法过了！”
还没进大厅，那一嗓子凄厉的哭嚎就先划破了顾公馆死寂的深夜，惊起几只栖在树梢的寒鸦。
顾言洲慢吞吞地从驾驶座下来，手里拎着湿透的外套，衣领敞开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里带着几分显然的“理亏”和“不耐烦”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苏婉音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，软绵绵地瘫坐在院子中央浑浊的水洼里，指着顾言洲的鼻子就开始数落。
“你说带我去游江看夜景，结果呢？那是赌船！你个杀千刀的，为了翻本连命都不要了！要是没有那艘货船经过，我们现在早就喂了鱼了！”
苏婉音一边哭，一边把手边的腥臭泥水往脸上抹，借着这股疯劲儿，把两人浑身湿透、狼狈归来的原因，从“查案遇险”无缝置换成了“纨绔少帅烂赌落水”。
这一招，既解释了狼狈，又立住了顾言洲的败家子人设。
大厅的灯光骤然大亮，刺得人眼球生疼。
一阵急促且带着怒气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，“哒、哒、哒”，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嚎什么嚎！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顾夫人披着一件暗紫色的天鹅绒披肩，手里捻着那串常年不离手的紫檀佛珠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苏婉音。
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儿媳遇险的关切，只有看到脏东西般的嫌恶。
“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丧门星，一进门就搞得鸡犬不宁。言洲以前虽然胡闹，也没像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！”顾夫人手中的佛珠“笃”的一声，重重地在红木扶手上磕了一下，“来人，把少奶奶拖下去洗干净，别脏了我的地！”
【叮！检测到宿主遭遇言语羞辱。】
【触发任务：不仅要疯，还要疯得有破坏力。】
【任务描述：扮演“受尽委屈后暴力拆家的泼妇”。】
【任务目标：砸碎客厅正中央那座价值百金的西洋座钟。】
【奖励：鉴宝专用显影水（一瓶）。】
苏婉音原本正在抹眼泪的手一顿。
那座钟是顾大帅早年从德国带回来的，顾夫人平日里宝贝得紧，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。
“你说我是丧门星？”
苏婉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，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她眼神发直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癫劲儿，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，带进一股潮湿的泥腥气。
“明明是你们顾家欺负人！既然都不想过，那就都别过了！”
“哐当——！”
她随手抄起门厅柜上那只顾夫人最心爱的白瓷花瓶，狠狠地掼在地上。
瓷片炸裂的脆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细碎的白瓷沫飞溅开来。
连顾言洲都极其配合地往后缩了一步，仿佛真的被这娘们吓到了。
顾夫人尖叫：“你敢砸我的花瓶！反了！反了！”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的碎瓷片吸引，苏婉音已经冲到了那座半人高的西洋座钟前。
她背对着众人，借着身体的遮挡，手指飞快地触碰到座钟底座那个用来调节发条的暗门。
冰凉的木质触感下，她指尖微勾，暗门弹开。
那团被油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，在此刻就像是一团不起眼的垃圾，被她顺手塞进了底座那布满灰尘的夹层深处。
紧接着，她举起拳头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，在那一声声“滴答、滴答”精密的齿轮转动声中，一拳轰在了座钟的玻璃表盘上。
“哗啦——！”
厚实的水晶玻璃应声而碎，尖锐的玻璃碴瞬间划破了她的手背，温热的鲜血渗出，滴在那些瞬间停摆的黄铜齿轮上，红与黄的对比触目惊心。
“砸了！都砸了！我看谁还敢说我！”苏婉音歇斯底里地吼着，身子却借势软软地靠在了座钟旁，裙摆恰好挡住了底座那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就在顾夫人气得浑身发抖，正要喊家丁拿绳子捆人的时候，门口传来了一道温润却带着凉意的声音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。”
沈傲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手里还提着两盒燕窝，看起来就像是个最体贴不过的世交晚辈。
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，最后落在苏婉音带血的手上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这么巧？
苏婉音心里冷笑。
金三爷刚死，这只老狐狸就闻着味儿上门了。
他根本不是来送礼的，他是来确认那个账本有没有落在他们手里。
“沈大哥！”
苏婉音像是看到了救星，也不管自己满身泥污，张牙舞爪地就朝着沈傲天扑了过去。
沈傲天有洁癖，闻到那一身酸臭的江泥味下意识想躲，但为了维持那副“谦谦君子”的人设，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“啪！”
两只满是泥浆和血迹的手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沈傲天那件价值不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上。
“你评评理！顾言洲这个窝囊废，输了钱还要怪我！我嫁到顾家容易吗我！”
苏婉音一边哭诉，一边毫无章法地在他胸口乱蹭，那一身江底的腥臭淤泥瞬间毁了沈傲天半身行头，昂贵的布料瞬间变得斑驳不堪。
沈傲天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，刚要伸手推开这个疯婆子，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苏婉音抓着他衣领的左手上。
在那满是泥污的指缝间，夹着一枚还在滴水的金元宝。
底部刻着“通宝钱庄”的字样，在灯光下折射出贪婪的金光。
那是他给金三爷的买命钱。
沈傲天的瞳孔骤然收缩，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毒辣，右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间硬邦邦的枪托。
既然见过了金三爷，那这对夫妻，留不得。
“弟妹，这金子……”沈傲天语气森冷，试探着开口。
苏婉音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脚，猛地松开沈傲天，把那枚金元宝死死捂在胸口，一脸警惕地瞪着他，那副财迷心窍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：
“这是我的！这是顾言洲那个杀千刀的在船上输剩的最后一个！谁也别想抢！沈大哥你是体面人，该不会也惦记我这点买命钱吧？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大洋？能不能抵那个破钟？”
她这一连串市侩又愚蠢的问题，像是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沈傲天的杀意。
原来只是贪财。
如果他们真的拿到了账本，怎么可能还会为了区区一枚金元宝在这里撒泼打滚？
看来金三爷那个死胖子嘴虽然严，手脚却不干净，临死前还把赃款漏了出来。
沈傲天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，眼底的阴狠褪去，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，嫌恶地拍了拍被弄脏的衣襟。
“既然是弟妹的私房钱，沈某自然不会夺人所爱。”他后退一步，拉开了与这个“疯女人”的距离，“言洲，弟妹既然受了惊吓，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吧。我也只是路过，就不打扰了。”
说完，他甚至没再看顾夫人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那枚金元宝既然在苏婉音手里，就说明金三爷确实死了，而且死得“很干净”。
直到汽车引擎的声音消失在雨夜里。
顾言洲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，黑着脸一把拽起还在地上“数钱”的苏婉音，不顾顾夫人的叫骂，直接拖着她上了楼。
“砰！”
卧室门被重重关上，并且反锁。
几乎是落锁的同一瞬间，苏婉音脸上的疯癫和贪婪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极度的冷静与疲惫。
她甩掉那只高跟鞋，几步走到桌边，从怀里掏出那瓶系统奖励的“显影水”。
顾言洲则从袖口里滑出了那团湿漉漉的油蜡纸——那是刚才在一片混乱中，苏婉音砸钟吸引火力时，他趁乱从座钟底座里顺手捞回来的。
这种默契，不需要语言。
“金三爷是用特殊药水记的账，普通水火不侵。”苏婉音拧开瓶盖，将透明的液体倒在摊开的蜡纸上。
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原本空白的纸面上，开始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墨迹，如同活过来的蚁群。
顾言洲凑过来，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清第一行字时，瞬间凝固。
那不仅是沈傲天倒卖文物的流水账。
在蜡纸的最底层，赫然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。
信纸虽然被水浸泡得有些发皱，但那上面的字迹依旧力透纸背，尤其是落款处那一枚鲜红的私印，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那是顾大帅的亲笔签名。
而信的内容，是一份承诺将金陵城防图置换给洋人的秘密契约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，令人窒息。
苏婉音感觉指尖发凉，她抬头看向顾言洲。
顾言洲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签名，下颌线紧绷成一条锋利的线，眼底翻涌着苏婉音从未见过的戾气与寒意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突然传来管家颤抖的高喊声，穿透了地板，直刺人心：
“大帅回府——！”
紧接着，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，那是督军卫队特有的脚步，沉重、压抑，一步步逼近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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